她也顾不得护着云愿知,追着江不系又咬又打,满屋乱跑。
“东家。”裴弦忽的站在窗前,轻敲窗户。
念及江不系还不知云所思身份,因此裴弦并未直呼‘殿下’二字。
云所思当即停步,恶狠狠瞪了江不系一眼,在外人面前,她总得保持公主气度,负手而立,平心静气,瞥向裴弦。
“何事?”
裴弦轻声道:“城门处,打斗愈发激烈,不归娘子现身,引得许庭深,夜不收,玄枢老人等一众高手前去追剿,后,后……”
裴弦眼神古怪瞥了眼江不系,又道:
“江少侠不知为何,竟也忽的现身,诱来追兵,导致两拨人马撞至一处,眼看着是要打起来了。”
此话落下,屋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哦~”容娘子的语气耐人寻味,“是那妮儿所为。”
江不系来至窗前,视线透过雨幕,眺望城门,稍一琢磨便知这是不归娘子的手笔。
虽然他与不归娘子并不熟悉,可同为江湖人,还是领会了那妖女的想法。
你救我一命,我帮你一次,至此,你我两不相欠。
下次江湖再遇……且看胜负,勿留情面。
“不归娘子……”江不系低声念叨,倒没想到她这样的人,竟也会讲究这些。
“不归娘子为何要帮你?”云所思敏锐听得江不系的自言自语,侧目看他,柳眉紧紧蹙着,语气轻惊,
“你连那妖女都勾搭上了?”
“你可知那妖女在江湖干得都是什么勾当?浮尸百里,灭人满门,胁人妻女都是家常便饭。”
“许庭深在她面前,都能算方寸山第一善人。”
“京师赫赫有名的‘太平侯案’,江湖上的‘太行宗灭门案’,皆出她手。”
“为人喜怒无常,便是手下人都不待见她。”
“这才被逐出魔门,流落江湖,无处可去。”
江不系心念一动,“逐出魔门?她是被不归林撵出来的?”
“只是猜测。”云所思微微摇头,回忆了下,接着道:
“不归林内派系复杂,并非不归娘子的一言堂,个中细节我不得而知,
但目前不归林的掌舵人不是她,而是上代不归娘子……也就是她师父,一个快百岁的老妖婆吧。”
江不系喃喃自语,“夺权政变吗……这其中可有别家魔门的影子?”
“料想是有的,但魔门情报不好打探,具体我也不知。”云所思又摇头。
“许庭深大抵同老妖婆是一伙的,背后定有魂丝坊从中作梗,所以不归娘子才是‘来者’……她才是‘叛徒’啊。”江不系暗自沉吟。
不归娘子原是个孤家寡人,难怪寻个温养神魄的宝贝都得亲力亲为……这么想想还有点小心酸。
不过这是不归娘子的私事,同他没关系。
话至此处,江不系肘了下云所思肩膀,
“你那儿有没有温养神魄的东西?丹药也好,器物也罢,我都要。”
云所思疑惑打量他一眼,倒也没问太多,只是脆生生道:
“那东西道门多些,我想办法寻给你,但你拿什么同我换呢?”
“能给的我都给你,你帮我留意着便是。”
“好。”云所思并未拒绝,心底兴许盘算着怎么使唤江不系。
云愿知在此时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江不系的胳膊。
她已平复心情,神情清丽,就是视线有些扭捏,不敢看江不系,语气轻轻道:
“看看去?”
她指的是城门对峙的两方人马。
“走。”
江不系戴上斗笠,推开窗户,翻身越向雨幕。
云愿知轻拉披风,也戴上斗笠挡雨,紧跟着江不系。
云所思望着颇有默契的两人,柳眉狠狠跳了下,“等等!”
三人在屋舍数个起落朝城门赶去,裴弦默默跟着,但还未靠近,便听得‘轰’得一声爆响,气劲四散,
一道人影在雨中滑出一抹水线,撞在屋脊,瓦片纷飞,后滑数丈,摔落在街,一柄铁枪当空回旋,插入地砖。
江不系心觉眼熟,靠近一瞧,正是计长风。
但此刻他的好三哥却被腰斩,只余上半身扬肠而来,眼神惊骇,喃喃自语着‘墨枕辞’三字。
瞧见江不系,他渐渐死灰的双目猝然射出光亮,探手想朝江不系抓去,语气止不住的懊恼后悔。
“是,是你!是你,引,是你引来了墨枕辞……”
江不系抽剑出鞘,随意自计长风脖颈轻扫而过,干净利落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才同孪生姐妹躲在一处屋舍,透过窗缝,眺望远处。
长街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大雨冲刷不尽。
许庭深,夜不收等人,却同一大波人马拼杀一处,交手气劲在雨中砸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也不知为何厮杀。
云所思蹙眉,“许庭深有这么蠢?他莫非不知,此刻同追兵争斗,不外乎逞一时之快,只会便宜你我?”
云愿知堪称江湖百晓生,知晓许多江湖隐秘,嗓音冷漠,轻声道:
“许庭深能在此城当第一当家,武艺是一方面,恶事当然也是一方面……他的江湖仇家可是不少,瞧,就那个南朝的左右骁骑卫。”
“许庭深早年掳人妻儿,以此胁迫……还有那个,南朝天字第一号捉刀人,青面鬼杨修……杨修脸上刀疤,就是许庭深给留的,还有那个……”
云愿知如数家珍,将众人恩怨一个个点出,听得江不系都得自愧不如,暗道许大哥才是真无法无天的狂徒啊。
这恶人谷谷主,就该他来当,众望所归。
就在云愿知开始详细介绍许庭深有几个私生子时,江不系瞧见一袭黑衣,手持横刀的墨枕辞,正孤身一人站在一处屋脊。
杏眼蒙着黑布,白皙精致的俏脸面无表情,却好似在看着他。
两人相隔数十丈,遥遥相望。
这是两人近些时日,第一次真容相见。
有零星恶人自江不系藏身屋舍快步跑过,飞身逃窜,慌不择路,隐约可听他们惊道。
“墨枕辞身为天策府玉令,当真名不虚传,嫉恶如仇。
许龙头明明说好了可以合作,一同缉拿江不系时,偏偏就她一刀砍来,好悬没给许龙头脑袋割下来。”
江不系微微一怔。
“什么嫉恶如仇,我看是蠢如猪狗!江湖皆知天策府乃此次追凶主力,若江不系逃去北朝,墨枕辞定然难逃其咎。”
“她这一刀可是把自己的前途砍没了,说不得还要下狱抄家。”
“抄家……墨枕辞那女人还有家吗?听说早年她家里是开马场的,却得罪了某位九阙,被人当场灭门。”
“后来一个人跑去京师,闯荡六七年,这才这般地位……啧啧啧,如今,怕是一切都要没了。”
“墨枕辞坏了缉贼大事儿,会不会被充入教坊司啊?”
“她这样高的武功,怕是没可能,顶多逃去江湖,和江不系一块当通缉犯呗,背后还有墨染江保着……”
墨枕辞凝望了江不系一阵,默默收回视线,不言不语,再度提刀朝周遭恶人砍去。
云所思自袖中探出两枚铜板,猝然一弹,铜板贯穿木墙,钉入那俩恶人的太阳穴,这才清净些。
她抱着胸脯,望着江不系与墨枕辞眉目传情,语气好笑。
“墨枕辞那女人,待你倒是极好……她是在用自己的前程换你一个平安。”
江不系沉默不语。
云所思的笑意缓缓收敛,哼了下,移开视线。
“想找就去找呗,只不过你此刻现身,不单墨枕辞为你的付出尽数无用,就连不归娘子……额,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裴弦忽的现身,快步走近,手里捏了封短信,催促道:
“江少侠,你该尽快离去了,拓跋闻溪听闻你在此地,已拔营赶来,势必要将你堵死在方寸山。”
“但方寸山太大,估摸要至入夜,才可将此山围得水泄不通。”
“趁此机会,我们快撤。”
云所思表情微紧,也顾不得酸,连忙拉着江不系的衣袖,
“走走走,《长春令》得了半本也算话,你的伤势已无忧矣,你随我一同下山,乔装护卫,以我的身份,拓跋闻溪绝不敢拦。”
以云愿知的心性,此刻也难免露出一抹笑,
“下山后,你可得同我好生讲讲,观星楼内都发生了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姐妹俩儿拉着江不系便要走,可江不系却待在原地,纹丝不动。
云愿知美目茫然。
云所思的心,却已渐渐沉了下去。
她自问对江不系有几分了解,嗓音自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做什么?”
江不系偏头看她,神情平静,轻声道:“你带着妹妹先走,我自有办法。”
“你,想,做什么?”云所思一字一顿,面无表情问。
“许庭深身上,有一件我很需要的东西。”
“只是为此?”
“当然不止。”
“你想帮墨枕辞一把,是也不是?”云所思看穿江不系意图,深呼一口气,直接道:
“你不许去,如今得了半本《长春令》,又有许庭深为你牵扯追兵,正是千载难逢之刻,
待你随我去了北朝,便是潜龙入渊,天高皇帝远,南朝再拿你没办法。”
江不系摇头。
云所思不由抬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俏脸面无表情,可美目却隐约蒙上一层水雾,不得已,竟搬出墨枕辞来。
“若是墨枕辞,也会希望你尽快离去,以自身安危为重。”
她有时是真理解不来江不系……明明无需冒那些风险,为何偏偏要将自身置于险地呢?
江不系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
“秦州,我没去过……那可是有什么好地方?好山好水,好菜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