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的首级,诱惑太大,但其中主力,依是朝廷鹰犬,或是依附朝廷的江湖势力。
天策府的驻扎地,便在这儿。
墨枕辞受了些伤,小腹裹着帛布,外罩玄黑云纹大氅,站在一匹白马前,喂着马料。
背影亭亭玉立,在雨中却又隐约透出一抹纤细凄苦。
周遭身着玄黑制服的同僚,偶尔望向她,目光微不可查带着一丝埋怨。
拓跋府军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天策府不可能想不到。
此番让江不系遁去北朝,哪怕有法不责众一说,哪怕主罪在天策府令主与墨枕辞……但他们这些府内胥吏,依旧讨不得好。
毕竟混官场的,又是监察百官这种得罪人的职位……平日多么耀武扬威,往后就得多么低声下气。
他们叹了口气,“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没办法,谁让我们没那个本事……我们不过区区小金令,小银令,和江不系碰上,十死无生,真想将此贼缉拿归案,还是得看玉令大人。”
这是点墨枕辞呐。
墨枕辞一言不发,静静喂马,天策府一众捕快撇撇嘴,招呼着彼此吃饭歇息。
偶有几位迫于职位,为她送饭,神情态度也隐约透着不愿。
倒也不全是因她坏了缉拿江不系的大事。
墨枕辞向来不合群,在天策府三位玉令中,属于人缘极差的类型……这是很多因素造成的。
一方面性子使然,另一方面,玉令皆要带小弟,算是自身班底。
玉令麾下,当有五位金令,金令之下,又有十位银令,银令之下又有二十铜令。
以此构筑一套垂直的官职体系。
墨枕辞没多少自身班底,原因也很简单……女捕快不多。
反而追求者过于多了,而她却向来不假辞色,冷声拒绝,驳了京师无数俊杰的面子。
爱而不得,故而生怨……男女之间,大多也就是这档子事。
能大大方方接受自己苦求无果的君子,终究是少数。
墨枕辞早已习惯,对此熟视无睹。
喂马之后,弯腰钻入油布帐篷,指尖轻抬,一只机括木鸢蹦蹦跳跳,跃上指背。
她面无表情的俏脸悄无声息透出一抹紧张与担忧。
她不喜欢下雨天……这对她的武功有极大影响。
墨枕辞一介瞎子,生活之所以与常人无异,主要便取决于这机括木鸢。
这木鸢……是江不系与她一同研制的。
视物寻人,依托于江不系口中的‘蝙蝠’与‘回声’。
也即墨枕辞将自身真气,凝为源流核心,搭载木鸢之上,后通过特殊机括,向外荡去真气。
以此感知外物……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墨枕辞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掌握。
此刻雨落不停,自对这套‘回声系统’产生诸多阻碍。
平日可借此机括,搜集周身百丈各方信息,心念一动,脑中自会浮现相应轮廓。
可此刻却一片昏黑。
什么也看不着,什么也不知道,只能依靠听力与宗师感知生活。
她很不习惯这种无力感……尤其是此刻她受了伤,状态并不好。
墨枕辞面容平静,却缓缓屈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裹紧大氅,抱住自己,粉唇轻抿。
耳旁,隐约听得周围同僚,对她的埋怨与愤恨之语。
沙沙沙————
又听得帐篷外细密,却富有韵律的细碎雨声,墨枕辞将小脸往大氅内缩了缩。
昏昏沉沉间,她做了梦。
梦见往事。
?
“你是谁?”
江不系来至墨家马场的那个下午,天朗气清,午风一卷,小腿高的嫩绿草叶随风而荡,氤氲日光,携着斑驳树影,落在墨枕辞脸上。
那年,江不系十四岁,墨枕辞也十四岁。
十四岁的江不系,尚未经历那场席卷家乡的劫难,他一袭白衣,斜靠枝头,手里捏着一支玉箫,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午睡,显得玩世不恭。
他闻声睁开一只眼,往下瞥去。
一位少女,牵着白马,站在树下,她内穿鹅黄交领长裙,外罩竹青广袖长衫。
乌黑长发大半挽成温婉高髻,仅簪两三枚细碎青绿色珠花,余下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后腰,几缕碎发轻贴颊边,眼眸缠着丝绸白布。
穿着打扮,满是富家小姐,大家闺秀的味道。
面容虽显稚嫩,却已可见日后绝世风采,恰似沐浴日光的林间青竹。
唯独气质太冷。
唯独双目缠布。
“客人。”白衣少年收回视线,转而问:“你又是谁?”
“关你何事?”黄裙少女的语气,是如此冷淡。
“哦,马场主人家的女儿啊。”白衣少年望着少女眸间布帛,回忆了下,“听说你是个瞎子。”
“是。所以你可以从那里滚下来了吗?”黄裙少女蹙眉,厌恶极了这个直言她是‘瞎子’的少年。
哪有这样在人伤口撒盐的?
“为何?”
“这是我的地儿。”
白衣少年瞩目四望,方圆十里,一片平原,身姿矫健的各色马儿,三三两两在草间漫步。
只有小坡上的这颗巨树,是草场唯一的‘异物’……这也是他看重此地,遮阳午睡的源头。
“我若说不呢?”
咔嚓!
唯一的遮阳地,被眼前的大家闺秀,一掌拍成碎屑,拦腰炸裂。
劲风四溢,拂得少女裙摆飞扬,隐约瞧见一双绢花绣鞋,裹踝白袜与小半截雪白腿肚。
惊得周遭马儿,马不停蹄跑去远方。
白衣少年没料到这妮儿竟是这么个暴脾气,凌空踏地,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冷脸小姐。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就这么砸了?”
“你睡过的地方,我不要。”
少女衣裙飘飘,随风渐拂,话语却冷得吓人,满是‘生人勿进’的味儿。
白衣少年哑然失笑,干脆认错,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允许,侵占了你的地盘……我该怎么补偿你?”
闻听此言,少女脸上冰冷之色才缓和几分。
“你有什么?”
“我给你吹个曲儿吧。”少年举起玉箫。
“你晓音律?”
少女看不见东西,不知他的模样,但听那语气,心底猜测他定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我姨娘会……容娘子,你应当听说过她,她陪我来你们家买马,现在正在同你爹讨价还价。”
“哦……听澜阁的衣裳,做工很不错。”
“她不是喜欢做女红的人,只是生活所迫……而音律,是她少有的,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逼你学的?”
“她从不逼我什么……只是我同她学曲,她很高兴,我喜欢她高兴,于是我便花心思学了。”
黄裙少女微微一怔,对这二世祖,有了几分改观。
但她不是什么风雅女子,微微摇头。
“我对音律没兴趣。”
“你是个瞎子,那便意味着你错过了世上许多美好的东西,但至少耳朵还能听见……那就该听些同样美好的东西。”
黄裙少女心头一冷,又骂她‘瞎子’!?
她正欲发作,那少年却已竖箫在唇,箫音悠悠而起,骏马驰骋,百鸟相合。
他竟然并非自夸?
他的箫……的确是美好的东西。
黄裙少女沉默无言,只是默默屈膝坐下,白马温顺伏地,让她倚靠。
巨树拦腰而断,摔在地上,一片狼藉,这般景中,少年坐在树干,吹箫凑曲,女子屈膝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俏脸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一袭红裙,成熟稳重的妇人,牵着匹俊马,站在远处,遥遥朝此地招手。
箫音顿止,少女茫然歪头,听身侧少年笑道:
“我姨喊我回家……有缘再会吧。”
少年虽知少女目不能视,却仍微微甩手,潇洒离去。
少女听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脚步,缓缓起身,抬手轻拍衣裙草叶,望向少年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忽道:
“墨枕辞。”
所幸,少年并未走远,他回首望来,“什么?”
“我说,我叫墨枕辞。”少女重复。
白衣少年微怔,后语气带着笑意,
“我既然买了你家的马,便意味着……往后我再不会来此了。”
“什么意思?”黄裙少女面无表情,微微歪着小脸,稍显茫然。
“爱惜马匹喽,我可不是喜新厌旧的人,闲的没事不会来此,所以‘有缘再会’,不外乎客套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必要告诉名姓?反正日后再无交集。
墨枕辞冷哼一声,自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哪成想下一刻,那少年便被人揪住耳朵,伴随一道恼火的风韵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