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与墨枕辞关系相近的女捕匆匆赶来,撩开油布帐篷,推了推墨枕辞肩膀。
墨枕辞猝然惊醒,并未多言,起身钻出帐篷,口中平静问:
“何事如此惊慌?”
那女捕还未回答,忽见远处雨夜,一束特制防水火光直冲天际,拉着细长昏黄尾炎,在远空夜色兀的炸裂开来,火星四射,又很快地被雨点吹散。
随后又是一束烟火……一束接着一束,漫天火星,使幽暗山间,时不时亮堂一刻。
借着光亮,隐约可见极远处无数系着腰灯的黑甲军士,杀气冲天。
营地哗然,用餐者,闲聊者,保养兵刃者……所有人早已放下手中活计,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望着那束烟火。
“那是……拓跋府军的信儿吧?”
“拓跋府军这时候放信作甚……”
忽的,营帐内死寂下来,旋即猝然嘈杂。
“是江不系!”
“定是他们发现了江不系!”
“江不系还未下山!?”
“定然是了,拓跋府军已将方寸山团团包围……此刻自是瓮中之鳖!”
“好,好,好!”
墨枕辞看不得烟火,但听得周遭话语,整颗心当即提了起来。
他怎么还没走!?
?
稍早之前。
寒雨临城,夜深雨密。
许庭深身死,不羡城大乱,花不谢倒也是个实诚人,当真帮江不系阻拦追兵。
他一路畅通无阻,踩着轻功趁乱离去,随意寻了一面玄黑披风,裹在身上,踏入山林,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雨势太大,不见月光,山林内黑得粘稠,一经踏入竟似步入沼泽。
这种情况,不方便辨别方向,容娘子也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呆萌测谎姨。
江不系只能借着汹涌离江,沿岸前行,并未用轻功疾行,一路保持体力,时刻留神。
偶尔靠着容姨,率先发现藏身在山林暗处的拓跋府军暗哨,便悄无声息摸过去,干净利落一剑枭首,再悄声离去。
脚步则默默加快几分……暗哨被杀,迟早暴露,容不得他松懈半分。
他虽不知拓跋府军来了多少人,但拓跋阀的高手可是不少,若被宗师缠住,千军包围,哪怕是江不系也讨不得好处。
除非让墨墨用木鸢载他高飞,否则还真不好脱身……但若是如此,那他当年岂不是白白忍痛同墨墨断绝干系了?
他绝不能为一己私仇,害了墨枕辞。
江不系脸色微冷,提着剑快步前行,容姨在他识海轻声问:
“许庭深受伤不轻,你哪怕不曾寻得《长春令》,若想杀他,虽有些难度,但抢来琉璃佩,却也简单……你为何要偏偏等至入夜才行动?”
江不系脚步忽的一顿,猝然化作一抹黑影钻入林间,侧目瞄去,望着拓跋府军一处立于江边的营地。
雨夜中,一团团朦胧光晕,在营地附近游荡……皆是巡逻卫兵,粗略看去,得有数百人。
他并未开口回答……毕竟只需心念一动,容姨自知他的想法。
“唉……”容娘子默默叹了口气。
……
拓跋府军的江边营地内,百夫长罗越提着油灯,站在营帐之内,向前递送火光,细细观察舆图。
副官笑道:“按司天监的那梆子老酸菜所言,余下数日春雨连绵……这待我等倒是好事,不必担心有人放火烧山,火烧连营。”
罗越一袭戎装,抬眼眺望营帐之外的军士,眼神颇为满意。
拓跋府军,乃拓跋阀麾下士卒中,精锐中的精锐,同碎玉卫这种处理江湖事的‘特务机构’不同。
每年军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也造就了拓跋府军十成十的着甲率,不单人人习武,每月还有强筋健骨的丹药可领,这还只是基础福利。
除下什么合击之术,百人大阵,更是应有尽有。
副官顺着罗越目光望去,瞧见营帐那些个精壮的小伙子,不由挺起胸膛。
“为寻三爷,拓跋府军已出动近乎三成,别说拿下江不系,便是将这恶人谷夷为平地,想必也是绰绰有余。”
罗越微微摇头,
“任何人皆不得小觑,听说许庭深是北朝来的江湖人,却能将不羡城拉扯成几十万人口的不法之地,绝不可轻视他。”
他又叹了口气,
“三爷若是当真被许庭深所擒,能率先交涉,不动刀兵救回三爷,自然最好……
马踏江湖,是最不理智的做法,毕竟打起仗来,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银子与人命。”
副官微微摇头,道:
“若真要攻城,我等必胜……不过是不愿承担太多战损罢了,相信许庭深也不愿同我等撕破脸……
一腔孤勇,不外乎愣头青,只有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营帐众人都是颔首。
罗越眼界不俗,想说你们真当许庭深是泥捏的啊?他心想定是拓跋阀势力太大,让同僚们一个个眼高于顶……错把平台当实力了。
他刚想说几个许庭深的事迹,警示一二,忽有斥候裹风携雨,大步奔来,嗓音急促。
“大人,大人!我等在城中的探子来报,许,许庭深死了!”
营帐众人面面相觑,罗越瞳孔瞪大,“死了?他怎么会死?怎么死的?”
有人惊喜问:“是三爷杀了他?我就说以三爷的武功,怎么莫名失踪……哪怕一时不察被谍子暗算,也定会找回场子!”
斥候嗓音微颤,“不,是,是江不系!”
“是江不系杀了许庭深,他,他竟还未下山!”斥候大喊。
语气藏不住的错愕震惊,却又暗含一抹急不可耐的惊喜。
众人哗然,一个个连忙追问。
“当真是江不系!?”
“他不是受伤了吗?竟能杀了许庭深?”
“他居然还未下山……本以为他早便见势不妙风紧扯呼了。”
“他怎会忽然去杀许庭深呢……”
“管这么多作甚!许庭深武功不差,江不系本就重伤在身,此刻杀他,更不知消耗多少,岂不是天赐良机!?”
有人连忙向罗越道:
“不如唤人传信,夜袭不羡城,刮地三尺,寻三爷,杀江不系!”
“寻三爷,杀江不系!”
众人异口同声,目光狂热。
以江不系的分量……便是将他就地斩杀,抢一条腿一条胳膊什么的,怕是都能封侯加爵!
此刻和平年代,难有战功,他们见了江不系,自如野狼望兔。
罗越闻言也禁不住内心狂热,许庭深人都死了,不羡城群龙无首,那还管什么战损?
只要打,那就赢赢赢!
他当即手按腰刀,大踏步走出营帐。
夜色昏黑,雨落不止,营地之内,灯笼遍地,灯火通明,无数军士侧目看他,气势引而不发,却皆目光坚定,凝若铁石。
罗越目光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战前动员,呛铛一声,拔出腰刀,开口便道:
“贼子江不系,在不羡城内诛杀许庭深,此城大乱,正是夜袭之机!稍后,本官当即传信碎玉卫指挥使,拔营南下,直入城中……”
“救三爷!杀江不系!”
场中士卒,手中大枪枪杆砸地,雨珠纷飞,声浪震天。
“救三爷!杀江不系!!!”
就在此时!
呛铛!
一抹极其细微的拔剑声,隐约在雨声人声中,当罗越意识到不对时,一口墨青长剑,已至他的喉间。
噗嗤!
营帐众人,直觉黑影一闪而过,方才还在战前动员的百夫长,整个人猝然拔地而起,向后倒飞。
兀一眨眼,他竟已被活活钉在身后营帐的木桩子上,喉间,倒插一口三尺青锋,血液顺着剑锋,不住滚落。
偌大营地,当即死寂一瞬。
轰隆!
雷光闪过。
一道裹着披风的斗笠客,不知何时,出现在营帐之外。
所有人悚然望去。
斗笠客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哼’了下,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屑与讥讽。
“想杀我?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拓跋府军无愧精锐之名,愣神不过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营帐骤然哄杂,却俨然有序丝毫不乱。
“敌袭!”
“江不系!他是江不系!”
持盾重甲肩膀一躬一弹,玄甲大盾‘Duang’得砸在地上,入地三寸,再以肩头猛顶,近乎是撞着玄甲大盾,越过其余兵种,大踏步朝江不系压来。
长枪兵紧随盾兵之后,江不系若想踩盾借力,当即便将他扎成刺猬
弓手运起轻功跃至高处,弯弓搭箭,直指营帐之外的斗笠客。
有反应快些的,当即拉起信火求援,丝毫没有抢功之意。
以江不系的武功与名气,哪怕此刻身负重伤,也容不得他们小觑。
咻!
火光迎着雨幕,直冲云霄,轰然炸裂。
江不系斗笠微抬,火光顺势落在面上。
眼前杀机尽出,他视若无睹,只是望着烟火,神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