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幽幽湖泊,立在雨下。
那女子什么要紧事都没问,反而嗓音轻轻,小声问:
“你要走了吗?”
语气隐约透着几分可怜与不愿。
墨枕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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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第一卷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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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梦付千秋星垂野(终)
如今已是后半夜,又逢大雨,周遭无人,空中弥漫着层峦氤氲的水雾。
叮叮咚咚,寒潭清澈,雨打水面,清脆作响,白马伏在树下,吐着舌头喘气,后闭上眼睛,闷头睡大觉。
斗篷拉直,四端系在树干,宛若小小的遮雨棚……虽然也遮不了多少雨。
久别重逢的两人,坐在披风下,听着雨声,都没说什么话。
雨声细密清脆,却又静谧。
这是自江不系行刺皇帝后,两人两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相见。
此前白虎楼,各有身份,皆是易容,许多话,并未深聊。
他们坐在一处,久久无言,好似无话可谈,却并不尴尬。
相识九年,早已没了寻常男女那般相敬如宾的隔阂,与距离感。
江不系许久不曾见墨枕辞,心底说不出的惊喜与快活,忽的笑问。
“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墨枕辞早已解开发鬓,青丝垂下,湿漉漉贴在衣上,她素手捏着手帕,慢慢梳笼擦拭,口中轻声道:
“我总能找到你。”她的语气,情不自禁带着一丝丝笑。
他们已许久不见,无论心中有何怨气,有何不满,有什么想说的话……如今见了,那心底就只剩难以抑制的喜悦。
“听着有点像鬼魂缠身。”
真·女鬼缠身的容娘子闻听此言,莫名冷哼一声。
墨枕辞擦拭长发,水珠顺着脸上肌肤滑落,让英气十足的天策府玉令,多了几分女儿家特有的楚楚可怜……哪怕她冷着脸。
可江不系禁不住笑着看她。
墨枕辞用刀柄,怼了江不系一下,冷漠嗓音带着懊恼。
“有什么可笑的?”
久别重逢的喜悦渐渐压下,那余下的便是浓浓的怨气。
不是因为江不系当初抛下她,两年不见。
也不是因为江不系自作主张,置身险地。
两人都不是什么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不会耍这些不成熟的小脾气。
他们理解彼此,对彼此为何如此选择的缘由一清二楚……无需解释。
墨枕辞心中有怨,只是因为江不系要走了。
他要去北朝……而以墨枕辞的身份,很难正大光明同他一并去。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哪回见了你,不是乐乐呵呵的?”江不系拾起一粒石子,抛去寒潭。
“只有你,自从去了京师,入天策府,天天冷着脸,跟个大冰坨子似的。”
“不冷着脸,便没有威严。”
“没办法,你太漂亮,直叫人想欺负。”
被江不系夸漂亮,墨枕辞也不见羞赧窃喜,在京师摸爬滚打的六年,让当年那个爱哭的少女,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处事波澜不惊的沉稳性子。
她依旧神情平静,语气略微不满。
“这是你去逛青楼的理由吗?”
“?你明知我是去杀李泽渊。”
“呵,若不是恰巧碰见我,谁知你会不会为了打探情报,进了哪个窑女的屋。”
“你这是莫须有,这样武断,平日肯定造了不少冤假错案。”
“你不服?想为民除害吗?江~少~侠~”
“你……官比民大,何况是我这种草民,墨玉令办案如神,我不敢多言。”
“好,那你现在就同我回京师,我这等狗官,一定找人替你顶罪,暗地里把你一辈子关在天策府的地牢,当我的私有物养着。”
两个人坐在一块,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气氛很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遮掩,满是闲适随意的舒畅感。
不像个刺杀皇帝的反贼与天策府的女捕快,没有一丝丝身处江湖的紧迫感,更像十六七的邻家少年少女午后闲聊,打发时间。
容娘子在江不系的识海里笑……她对墨枕辞不甚熟悉,倒没想过这小丫头还蛮有趣。
若是墨枕辞知道容娘子就在江不系的识海里,那再如何波澜不惊的气度也保持不下去,定要红着脸,低头说不出话。
少顷,墨枕辞才抿了抿薄唇,嗓音清悦,隐去情绪,听不出什么别的味道,又道:
“你当真要去北朝吗?”
关于恶人谷的事,墨枕辞倒是没说什么,以两人的关系,无需说什么明明我已帮了你,你为何还要让自己承担风险来帮我之类的话。
太矫情。
“不是你推荐我去的吗?”江不系靠在身后树干,仰首望着滴落水珠。
“嗯,但我更舍不得你。”墨枕辞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不舍之意。
江不系收回视线,不免沉默。
墨枕辞语气平静,接着道:
“你在南朝,无论碰见什么事,我总能明里暗里帮你一把,但在北朝……我,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说至最后,她嗓音轻了下。
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是怎么帮江不系。
江不系依旧沉默,平日和姑娘谈情说爱,口齿伶俐,如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去北朝,说是暂避风头,但更多的,是去查衔枝台。
当年覆灭远暮山,杀了容娘子的仇家,衔枝台乃其中主力,南朝皇帝主要起个帮衔枝台找人的作用。
如今他花了七年刺杀皇帝,自该轮到衔枝台……北朝总得去一趟。
加之他若在北朝闯出一片天地,也方便将师姐,虞小妹等人接过来久住,省得几人相隔万里,日夜思念。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墨枕辞又何尝不知?
她想听的,也不是江不系扯一堆不得不去北朝的理由。
所以她也只是说自己舍不得,而没再说什么别的挽留之语。
“如你所言,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她轻声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起自己来。
当初这由江不系口中说出的话,如今又经墨枕辞之口,还了回来。
当初舍不得江不系走的人,是墨枕辞。
如今依旧是她。
江不系不语。
两人安静下来,只剩雨打寒潭的细密脆响,萦绕耳边。
轰隆。
偶尔白光在夜空闪过,雷鸣乍响。
“刺王杀驾,花了你七年时间,可人一辈子,有几个七年呢?”
墨枕辞的语气,终是有些按捺不住情绪,带着一丝隐约哭腔。
“此去经年,死生无时,不知他朝拨云见日,仇家尽去,你我如那时年少,望月同乐,该有几度春秋?”
墨枕辞已许久不曾哭过了,可每每与江不系纠缠一处,却总忍不住哭。
“北朝的月亮,与南朝的月亮,都是一样的。”
墨枕辞双手撑着湿软泥泞的土地,上半身向前探去,粉唇紧紧抿着,嗓音沙哑。
“可我是个瞎子,看不到月亮。”
她最讨厌别人唤她瞎子,此刻却如此自称。
墨枕辞哭了。
当年她舍不得江不系,如今依旧。
哪怕他们已有两年不曾见过。
江不系再度沉默。
墨枕辞抽了抽鼻子,意识到自己有些任性了……江不系岂能因她一时不舍,留在南朝?
她默默别过侧脸,压住心中情绪,后想起了什么,回首在白马的马鞍袋里摸了摸,取出一黑布包裹,朝江不系递去。
“这些东西,你拿着……”
话音未落,耳边却响起莫名的‘管乐曲声’,这音色是游移且颤抖的,不是正统乐器。
是江不系捏了一片嫩叶,放在唇边,吹着调子。
调子很轻,隐约在雨声之间。
墨枕辞递送包裹的手顿在半空。
她没再说话,默默抱住包裹,她同江不系坐在一处,缓缓扬起脸来。
宛若少年时期,同这个男人一块望月似的。
可此时夜深,又生暴雨,哪有什么月亮?
但墨枕辞本就是个瞎子啊……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见的,是那日凄苦别院,白衣少年坐在树杈,吹箫望月的画面。
她紧绷的娇躯,渐渐放松下来,脸儿缓缓枕在江不系的肩头。
寒潭之侧,密林之间,暴雨倾盆,男女依偎在一起,曲调如倾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