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整个人不由向后仰去,差点被掀飞。
“我艹!好快!”
那黑马横冲直撞,有啥撞啥,在身后留下满地狼藉,速度快得吓人。
咚!
身后传来闷响,回首一瞧,那被砸入坑中的男人不待回气,猛地冲天而起,似炮弹般砸在地上,发鬓凌乱,浑身湿泥,宛若疯狗朝江不系大踏步猛撞而来。
“他娘的敢抢我的马!?”
《埋玉骨》能为修习者带来力能扛山的血气力道,自然也带来常人难及的爆发力。
哪怕这黑马称得上万金良驹,短时间内的爆发速度也不可能比得上符离昧,两人距离再度拉近。
这么一直闷头跑不是办法,得寻突围之地……
斟酌间,身后杀机已至!
“小贼受死!”
符离昧大踏步在林中奔行,沿路巨木触及他一刹那便化作齑粉木屑。
手中大枪猝然沿身横扫一圈,木屑水雾被劲风牵引,宛若圆环,其单手紧握枪身尾杆,自后向前,猛拉向前,悍然横扫。
暮云垂寒!
江不系单手在黑马脖颈重重一拍,马匹身上的精钢甲胄猝然炸裂,黑马口鼻涌出鲜血,他整个人则自马背弹起。
枪锋自他身下横拉而过,符离昧正欲不待变招上挑,便瞧江不系长靴重重向前猛地一压,砸在符离昧后脑。
砰!
符离昧若狗啃屎,向前猛地栽倒在地。
但林间泥地在他身下便似水波,毫无阻力噗嗤一声栽倒进去,却阻碍不得此人半分,眨眼间又自坑中撞出,掀飞泥土草根。
宗师人物,所谓地形影响当真不大,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说是开山劈海,还没到那份上……输出不够。
但凿山裂石,总归绰绰有余。
江不系以此借力,冲天而起,飞出林冠,仓促抬眼。
四面八方,隐约可见无数昏黄光团在昏黑雨幕之外,粗略看去,恐怕得有近万人。
他冷着脸,还有心情自嘲。
“我老江的人头真他妈值钱。”
话音未落,他不过刚跃上林间枝头,便已有无数箭矢暗器,猝然自林间暗处,刺破雨幕,朝他激射而来。
江不系提剑横扫,拦断箭矢,偶有几根穿过剑锋,也不过刺破衣裳披风,影响不大,可他的心却愈发凝重。
以他的武功,这些攻势不算什么,但架不住拓跋府军太多了,这还没算山内其余追兵。
此消彼长,迟早栽在方寸山,但比这更凶险的境地他都遭遇过,兀自镇定,目光如炬扫视山林,寻着方便突围的薄弱点。
“小贼,束手就擒!尚能饶你一命!”
符离昧抹了把脸上泥土泥鳅之类的东西,又吐了口泥水,冷笑一声,自知江不系早已陷入绝境。
缉拿江不系的功勋……还是得落在他的头上啊。
他苍白脸上不免浮现一抹狂热,但动作却全然不停,长靴重踏,拔地而起,朝江不系一枪刺来!
江不系身处半空,正想提剑逼退符离昧,可忽然间。
他隐约听得,一丝细微轻响。
很熟悉的轻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杀江不系!”无数暗卫,自林中窜出。
咻咻咻————箭矢刺破雨幕的破空声,依旧杂乱。
沙沙沙————暴雨砸地,点在林间树叶枝头。
符离昧眼神狰狞,手提大枪,劲风烈烈。
所有的纷乱杂音,似乎都被按下暂停键,让江不系敏锐捕捉到那丝响声……
木鸢振翅!
江不系猝然抬眼,雨点砸在面上,漆黑宛若沼泽的粘稠雨夜中,好似有一只只木鸢,浮在上空。
夜色浓厚,根本看不清……可江不系就是知道,那里停着木鸢。
木鸢鸟找到了他!
他也找到了木鸢!
江不系没有犹豫,纵身而上,足尖轻点木鸢,以此借力,向上猛窜。
夜色遮挡,常人本就瞧不清木鸢,此刻江不系一脚踩过,木鸢完成任务,体内源流核心猝然炸裂,在雨幕中掀起阵阵水雾空洞。
这些墨枕辞精心研制,耗费无数金银的精巧机括,随着江不系一步一步,尽数化作他逃离囚笼的耗材。
林中林外,无数人翘首而望,目露惊骇,单依稀瞧见,那红衣男子长靴在夜空踩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似冯虚御风,遨游天际!
符离昧一枪不中,无法借力,身形不免顺着重力下坠,仰首望着江不系的背影,目露悚然。
“你踏马成仙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遨游!?
仙人啊这是!
江不系的身影越攀越高,早已脱离箭矢的射程范围,单余一处雨幕之外的小黑点。
纷乱雨中,隐约听得他清朗嗓音。
“拓跋府军,今日一见……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符离昧闻听此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只觉胸腔无边愤闷,只能仰天怒吼。
“江不系!别以为你逃去北朝,便可天高任鸟飞!你去秦州,我拓跋阀便杀至秦州!你去燕京,我等便追去燕京!!”
话音在雨中山内,不住回荡。
可那搅动风云,致使天下大乱的江湖浪子……
早便没了踪迹。
?
沙沙沙————
雨点倾洒而落,山野林间,雨水顺着山坳,顺着枝头,凝为水线,潺潺流下。
一处寒潭,叮叮咚咚。
江不系运起轻功,紧赶慢赶,也不知狂奔多少里才在此处停下,不免抬手抹了把雨水,浑身隐约冒着白气……跑得太快,热气腾腾。
他藏身在一处树下避雨,也顾不得会不会引雷,遥遥朝远处眺望。
偌大的方寸山,在夜雨中,俨然一座巍峨巨兽伏在夜中,隐约可见山内灯火点点……拓跋府军仍不放弃,仍在搜寻。
但江不系已经下山了。
他席地而坐,又抹了把脸上雨水,胸如擂鼓,不住喘气,却又不免笑出了声。
《长春令》寻得半本,《小无相功》也有突破之法,衍化一门玉骨真气。
容姨也已苏醒。
此刻又逃出南朝,所谓潜龙入渊,自由自在……他岂能不高兴?
还有墨枕辞……
江不系的笑容,渐渐收敛,再如何讲,心中也难掩一抹愧对佳人的惆怅。
哪怕有夜色遮掩,但墨枕辞仍有暴露风险,却依旧前来相助,而那些木鸢……都是江不系看着她,一只一只亲手制成。
如今,这些心血却尽数化作耗材,了无踪迹。
“你本可让自己过得轻松些,但杀皇帝,是为我,我高兴,可若只是为了让那捕快少些责罚,害得自己置身险地……”
此前话很少的容娘子忽的开口,“我不高兴。”
容娘子心有不满,也很正常。
今早随云所思离去,本就是万全之策。
温养神魄的宝物,功法,丹药,又不是不能去北朝找。
没必要死磕许庭深,但江不系为何非要等到入夜?
琉璃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墨枕辞受责罚,受委屈。
哪怕是方才,靠着易容术,一路混下山,虽有些困难,但无论如何,都比直接挑衅拓跋府军来得安全。
容娘子可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墨枕辞。
江不系坐在树下,在怀中掏了瓶回气丹药服下,慢慢调息,口中轻声道:
“可您从小教我德行……”
“德行和你的命,我莫非分不清吗?”容娘子嗓音有些冷,隐约透着一丝大难不死的后怕与哽咽。
德行比一时之欲重要,而江不系的命,又比德行重要……这点容娘子分得很清,甚至可以说冷血无情。
这也不怪容娘子出言教训……方才境遇之凶险,若当真被符离昧缠住,万军围剿,哪怕是江不系也不可能脱身。
容娘子此前不说话,是怕害江不系分心,如今万事休矣,怎能不开口?
江不系心情大好,笑着道:“您原来还会哭啊?”
容娘子一怔,有些羞恼,
“臭小子,你最好一辈子别把我放出来!否则……”
两人还未交谈多久,江不系耳根微动,苍茫雨声中,隐约听得马蹄响动。
“谁来了?”江不系提剑,站起身。
容娘子冷哼一声,“不告诉你。”
容娘子不说,那就证明不是敌人。
江不系想了想,正大光明自树后走出,继而瞧见昏暗中,一匹白马浑身湿漉漉自林间窜出,同江不系差不太多,浑身热气腾腾,不住喘气。
白马上,坐着一位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黑衣,围着银纹玄黑披风,发鬓稍显凌乱,腰间系着黑鞘横刀……眼前蒙着薄纱似的黑布。
浑身湿透,一张雪白英气的俏脸,未曾光照,却依旧在昏暗雨夜中,隐隐映着微光。
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