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休息区走到了擂台中央,像是一块早就立在原地的石头,等着别人来发现他。
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得很开,比肩膀宽了将近一倍,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座扎了根的铁塔。
他没有看郑植,而是侧着头,在看台上来回扫视着。
那些为他欢呼的人,那些举着他名字牌子的人,那些用目光追随他的人,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享受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郑植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试探,就是直直地看过来,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虽然不锋利,但足够沉,足够重。
“你就是郑植?”
罗莽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粗,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石,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郑植看着他,没有回答。
罗莽等了两秒,见他没说话,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随意,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耍脾气时的反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听说你赢了赵平川?”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味道,“赵平川那人我见过,练得不错,稳扎稳打的,但不够狠。你赢了他,说明你有点东西,但也说明不了太多。”
他顿了顿,又往前迈了半步,离郑植更近了一些。
“你知道赵平川输在哪里吗?他输在太规矩了。打拳这种事,规矩多了,人就软了。人一软,拳就不硬。你赢了他,但你也没碰上真正硬的。”
郑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
罗莽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咔咔的脆响。
“你这种人我见过。”他说,“不说话,不动,看着挺沉的,但一出手就漏了。你猜,你能撑几招?”
郑植看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你话很多。”
罗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很粗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在整个场馆里回荡。
看台上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有意思。”罗莽收了笑,看着郑植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你是第一个说老子话多的人。行,既然你不想听老子说话,那老子就用拳头跟你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垂了下去,整个人身体微微下沉了一些。
郑植注意到,罗莽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很随意,但他的重心一直压得很低,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他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从刚才那种粗放的喘息变成了一种更加稳定的频率,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郑植没有急着摆出防御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莽。
他能感觉到,罗莽的气息和赵平川完全不一样。
赵平川的气息像是一潭深水,看着平静,但你不知道那水面下面藏着什么。
而罗莽的气息,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你不需要靠近,就能感觉到那种灼热和危险的温度。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直接到不需要任何伪装。
裁判老头见两人都准备好了,举起右手,声音平稳地喊了一句:“开始!”
话音刚落,罗莽就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的对手那样先试探,也没有摆出什么防守的姿态,而是直接朝郑植冲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擂台的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击一面大鼓。
他的身体向前倾,肩膀微微下沉,右拳从腰间直直地递了出来。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旋转,没有蓄力,没有虚招,就是这么直直地打过来,像是一根粗铁棍从正面捅了过来。
但这一拳的速度很快,快到看台上那些观众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拳头就已经到了郑植的面前。
郑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一拳的力量。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力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蛮力。
这一拳如果被打中了,就算是用罡气护住胸口,也会被那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
他没有硬接,而是向左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一侧,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衣襟打了过去。
拳头带起的风刮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像是炉膛里喷出的热气。
郑植能感觉到,罗莽拳锋上的罡气不是很厚,但很密,像是一层紧紧贴在皮肤上的铁皮,又硬又沉。
罗莽一拳落空,没有任何停顿,左脚猛地踏地,身体跟着一个旋转,右肘横着扫了过来,目标是郑植的太阳穴。
这一下变招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郑植心里微微一惊,他抬起左臂,挡在太阳穴外侧。
肘臂相撞的瞬间,郑植感觉到一股大力从罗莽的肘部传了过来,那股力量像是一根粗壮的树干撞在了他的小臂上,震得他的手臂一阵发麻。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后滑了半步,脚下的鞋子在擂台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罗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着又踏前一步,右腿膝盖提起,朝着郑植的腹部撞了过来。
这一下膝撞的角度很低,很刁钻,不是冲着胸口来的,而是直接瞄准了腹部下方靠近腰侧的位置。
如果被打中了,别说继续打了,光是那股力量就能让人把早饭都吐出来。
郑植心里一紧,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往右边闪了半步,同时右脚下压,用小腿外侧挡了一下罗莽的膝撞。
砰的一声闷响。
郑植感觉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一把铁锤砸了一下,那种钝痛感顺着骨头往上蔓延,一瞬间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借着那股冲击力,整个人向后滑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罗莽没有追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看了看郑植,嘴角翘了一下。
“反应还不错。”他说,“但你这种躲法,撑不了多久。”
郑植没有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左臂,又活动了一下右腿。
左臂上传来一阵酸麻,右腿的小腿骨也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罗莽说的没错。
这种打法,对他很不利。
罗莽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招都带着那种纯粹的蛮力,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变化,就是靠力量来压制你。
你硬接一招,就会消耗一部分力气;你躲一招,就会消耗一部分精力。
而罗莽站在那里,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每一拳都带着同样的重量和速度。
看台上响起一阵议论声。
“郑植刚才差点被那一肘打中吧?”
“何止那一肘,那膝撞要是挨实了,直接就能抬下去了。”
“这才刚开始,罗莽都没发力呢。”
“我就说嘛,这个郑植能赢赵平川,那是赵平川太规矩了。碰上罗莽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根本招架不住。”
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断断续续地传到了郑植的耳朵里。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站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罗莽又开始活动了,他在擂台上走了两步,重心来回晃动,像是一块在风中摇摆的巨石。
他的身体很放松,双手垂在两侧,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跳一种很随意的节奏。
“怎么了?这就累了?”罗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我还以为你多能打呢,看来也就是个样子货。”
郑植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罗莽的步伐,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腰部,看着他的膝盖。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分析着罗莽的动作模式。
这个人没有套路,没有章法,他的每一步都是根据对手的反应来决定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临时起意的。
这种打法,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你无法预判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你只能被动地应对。
但郑植也发现了,罗莽这种打法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对自己的反应速度和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相信只要自己打出去了,对方就接不住;他相信只要自己冲过去了,对方就挡不住。
这种自信,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漏洞。
郑植深吸了一口气,把重心压得更低了一些。
罗莽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一声,然后猛地踏前一步,右拳再次砸了过来。
这一拳和刚才那一拳不太一样,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而是带着一个弧度,从上往下劈了下来,像是用一把斧头砍人一样。
拳锋上那层灰褐色的罡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凝实,像是一层厚厚的铁皮包裹在拳头上。
郑植没有后退,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罗莽的拳头,轻轻接了上去。
拳掌相接的瞬间,郑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了下来,像是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臂在一瞬间被压弯了几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些,卸掉了那股力量的一部分。
然后,他的手心猛地涌出一股金色的罡气,顺着罗莽的拳头向上蔓延,像是一条金色的蛇,缠绕在罗莽的手臂上。
罗莽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抽回拳头。
但郑植的手掌像是一块磁铁一样,吸住了他的拳头。
罗莽眉头一皱,左拳从侧面打了过来,想要逼郑植松手。
郑植松开了右手,同时身体往下一缩,整个人像是一条滑溜的鱼一样,从罗莽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转到了罗莽的身后。
这一下动作很快,快到罗莽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郑植站到罗莽身后之后,没有犹豫,右拳直接打向罗莽的后腰。
这一拳的力量不算太强,但他用的是穿透力,不是那种硬碰硬的冲击力。
他的拳锋上凝聚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罡气,像是一根细长的针,朝着罗莽腰侧的一个穴位点了过去。
罗莽感觉到身后的风声,本能地腰部一扭,转了过来,同时左臂横在身前,挡住了郑植的拳头。
拳头打在罗莽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罗莽的手臂微微颤动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稳定。
他看着郑植,目光里闪过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但很快又被那种随意的笑容覆盖了。
“有两下子。”他说,“但还不够。”
说罢,他猛地往前一顶,整个人的身体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朝着郑植压了过来。
郑植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一下不能硬挡。
罗莽的身板,再加上他那种纯粹的力量,如果被他正面压住了,自己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他往右侧迈了一步,同时身体一矮,整个人往下一蹲,想要从罗莽的身体侧面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