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紫苑说到这里，即便是她那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也不禁微微沉了下来。
灯火照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冷意：
“根据我们的判断，杨舟……或者说朝廷，派遣各路密探前往各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收集各地的武师。”
话音刚落，舱内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
常大师那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前倾，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什么意思？收集武师？这种做法，和魔门有何区别？”
他这话问得直白，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身为药王谷的长老，一生与丹药打交道，见过的伤病残躯数不胜数，最恨的便是那些把活人当作药引或是物料的勾当。
魔门收集武师精血是为了炼邪功、养魔气，那是他厌恶至极的行径。
如今若是朝廷也干同样的事，他这心里头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楼紫苑轻轻点头，没有回避他的质问：“本质上来看，确实相似，都是将武师当作‘材料’来用。
但又有不同之处。”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朝廷已经开始逐渐清洗各州的中小宗门和武馆。
一旦有不从者，便直接缉拿。
而那些被缉拿的武师，极有可能被送往某些秘密据点。
在这些据点里，他们以特殊功法引导汇聚武师体内的劲力，模糊其神智，将其制造出一种特别的傀儡。
这种傀儡，既不会反抗，同时还保留着一丝神智，能够听从指令自行行动。”
“哗！！！”
船舱内骤然响起一片低沉且又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宛如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骇人，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众人心口。
常大师那张圆脸铁青，仔细看向楼紫宛，沉声问道：“也就是说，朝廷在利用那些反抗的武师，将其制造成傀儡？”
楼紫苑没有回避，点了点头：“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便可以操控武师的记忆，将其炼化成独属于自己的军队。
也就是真正的武师士兵，而一旦这样的傀儡一旦形成规模，其战斗力将会提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层次。”
李原坐在案后，呼吸微微沉了几分。
武师本就实力高人一等。
入劲之后，全身有护体劲力护持，皮肉筋骨比寻常兵卒强韧数倍，本质上已经相当于穿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若是在此基础上再给这些傀儡武师穿戴优良的精甲、手持锋利的兵器，并且组成阵列，由同样习武之人指挥调度……
他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
成百上千名武师傀儡，沉默无声，不惧刀剑，不畏死亡，整齐地踏着步子压过来。
他们不会慌乱，不会后退，不会因为疼痛而减慢步伐。
前排倒下，后排便踩着同袍的尸身继续向前推进。
这样的军队一旦形成规模，别说寻常的锻骨、练脏武师，即便是铭感真人撞上了，也得头皮发麻，转头就走。
不止是他，在场的众人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面色都不禁微微变化。
一时间，舱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方才那些还带着几分轻松意味的低语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沉默。
虽然说原先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武师被缉拿的消息，可那时大多只当是寻常的江湖纷争，死几个门派弟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各家各派之间互相仇杀、暗地里吞并的勾当从未断过，谁能分清哪些是真正的仇杀，哪些是朝廷的手笔？
只要刀没落在自己头上，大多数人便不会深究。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有一人沉声问道：“那些武师傀儡，实力如何？”
楼紫苑看向那人，回答道：“主要看他生前的实力如何。
不过与生前相比，实力还是稍弱一些。毕竟神智模糊，比较死板，不懂得变通。
若是单打独斗，同境界的活人武师多半能胜。
但若集结成军阵，有人调度指挥，那便比普通武师强上数倍不止。”
楼紫苑语气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原本聚会的轻松气氛，在此刻已然荡然无存。
灯火依旧明亮，茶水也在温热，可众人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铁石。
他们都很清楚，朝廷现在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因为他们手中的傀儡军队尚未形成规模。
而一旦真正成军，会发生什么事，便不言而喻了。
常大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楼紫苑身上：
“盟主既然知晓这个消息，又肯告知我们，恐怕不单单是想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吧？”
楼紫苑闻言，轻轻点头：“不错。”
她将手中茶杯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希望大家能出些力。
无论是直接出手救人，还是通过各自背后的势力向朝廷施压，都不要轻易让对方在越州境内肆意抓捕武师。
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起码在越州，我们还是得尽可能多上几分心。”
她说完，朝独眼汉子示意了一下。
那汉子微微点头，也是迅速取出一些关于他们调查傀儡武师的证据。
独眼汉子会意，从案下取出一个不大的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纸札，边角微卷，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他将那些纸札分传下去，让众人传阅。
纸面上记着几处地点，写着一些日期和人员名目，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的东西。
李原接过其中一份，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纸札递给了身旁的人。
……
……
消息传达至此，楼紫苑便没有再赘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让众人自己消化和决定。
李原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另有盘算。
他刚刚听着楼紫苑的话语，内心却是不以为然。
他不清楚楼紫苑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也不知她是当真忧心越州境内的武师安危，还是借这个机会做别的布局。
因为在李原看来，此举或许有些天真。
其一，在场众人彼此并不熟识，也无过命交情，不过是因利而聚罢了。
其二，楼紫苑拿出的那些“证据”，是真是假、有无夸大，谁也说不准。
她是否有自己未明说的目的，也未可知。
真实情况究竟是不是如她所描述的那般严重，暂时无从考证。
其三，也是最现实的一点。
即便武师傀儡大军当真形成滚滚之势，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无非就是两个字，顺从。
朝廷的刀再利，也不可能落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更何况，李原心里清楚得很，其他洞天福地里必然有实力强悍的顶尖真人坐镇。
否则大炎的局势绝不会是如今这般。
真正的话语权，终究掌握在最强的那一批人手里。
底下的武师再闹腾，再挣扎，也不过是大局中的浮萍罢了。
所以李原更倾向于柳紫是借着这种聚会，在完成她自己的某种目的罢了。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对于李原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先换到他要的东西。
异兽精血也好，能加快掌法修炼的宝物也好，先把实力提上去才是正途。
等真正危机降临时，他才能占据主动，而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至于朝廷魔门这些，在实力不足之前，先保全自己，比什么都实在。
一番讨论之后，楼紫苑见众人情绪稍缓，便又开口询问众人的意见。
李原也稍微表了下态，他因为和血爪交手，伤势过重，暂时无法参与其中。
……
……
很快，众人便纷纷起身，各自拱手作别，沿着来时的船板依次下了楼船。
夜河之上，一盏盏小船的灯火陆续亮起，晃晃悠悠地朝着岸边划去。
那些方才还坐在舱内谈笑风声的武师们，此刻都沉默不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如今魔门活跃，朝廷出手，乱军进攻，即便是越州这等向来安稳之地，局势也渐渐紧张起来。
再加上楼紫苑给出的消息，大家自然没有多少心情再留在船上闲聊。
不过李原自然没有离开，反而是在静静等待。
等到舱内的杂声渐渐散尽，楼紫苑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露出笑容，又带上了一如先前见面一般的温和，微笑道：“随我来。”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也不等李原回应，转身朝舱室侧面的楼梯口走去。
那袭白裙在昏黄的灯火下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宛如一抹流动的月色。
李原没有迟疑，迅速起身跟了上去。
楼梯是窄木旋梯，踩上去微微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二楼，推开门，河风便迎面灌了进来。
二楼甲板比下面的主舱小了不少，四周围着齐腰高的木栏，栏外便是平缓流淌的河面。
此时月光正好，水面像一块铺开的墨色绸缎，倒映着碎银般的月色
楼紫苑走到船头，双手轻轻搭在木栏上，神情悠闲。
河风把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吹起来。
她望着远处河面上那些稀疏的灯火，语气飘忽不定：
“你要的东西，我都有。但是，你能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