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裹好的包裹,看形状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
这人正是李原的堂哥,李文。
经过这三年多的磨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些瘦弱的少年模样了。
他的肩膀宽了几分,走路时有一种说不上来、但确实比以前稳健许多的劲头。
那是在日复一日的桩功打磨和拳法习练中的东西。
此刻李文的眼神,同样带着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谨慎和警惕。
他没有走在大路正中,而是贴着路边的屋檐和墙根走。
偶尔会在拐角处微微停顿一下,余光扫过身后,确认没有人在跟着,这才继续往前。
李文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头有些发沉。
“越来越乱了。”
自从白莲教的乱军又开始在各处闹腾起来,原本还算略微平静的巫溪县,也跟着变了样。
外城最先遭殃。
那些从别处逃难过来的流民,一开始只是三五成群,打着补钉背着破包袱,拖家带口地在城外搭棚子住。
后来人越来越多,棚子越搭越密,从早到晚没停过。
那些流民大多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拖蜷缩在临时用树枝和破布搭起来的窝棚里。
官府不是没有管过,可流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光是维持秩序就已经耗尽了力气,更别说发放粮食、安排住处这些更费钱粮的举措了。
内城的那些富户和世家们,自然也不会把粮食白白拿出来给这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外来人。
于是局面便僵着,一天比一天紧绷。
就连外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蜷缩在屋檐下、眼神木然的陌生面孔。
最要紧的还是粮食。
米价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是一斗两百文,今日便涨到了三百二十文,听说再过两天还要往上跳一截。
以前还能隔三差五见着肉星子的日子,眼下能喝上一碗肉粥就算是好的了。
而内城与外城之间那道高墙,虽然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墙内干净整齐、秩序井然,墙外灰头土脸、乱象丛生。
内城的房价也跟着急剧飙升,寻常人家根本租不起,更别说买了。
但好在当初的李原提前买下了一座宅院,那时价钱还算公道。
李文收回思绪,没有走大路,而是顺着一条窄巷子往对面走去。
巷子不宽,两侧都是些低矮的泥砖屋,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风化发酥的土坯。
有几间屋子已经没人住了,门板歪斜着,窗框破了大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穿过这条巷子,再拐个弯,便能看见一片荒废的宅院区。
这片宅院原本住着数户人家,后来内城扩建外加流民进入,这些人便纷纷搬了过去,留下的老屋便渐渐荒废了。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院子里和附近的地面,砖石松动,缝隙里长着齐腰的野草。
有些屋顶还能看见明显的大洞,边缘处的瓦片碎裂成锯齿状,这是当初一些武师打斗留下的痕迹。
就连几根支撑廊檐的木柱上,也留着深深浅浅的划痕,有的甚至整根柱子从中段断裂开来,只剩下半截歪歪斜斜地撑着。
李文每次过来,都会下意识地用手在这些上面摸一下。
他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个如今的他,也很难做到这般。
有时候摸上手,他也会幻想自己也仿佛置身于那场打斗之中,成为武林高手。
自从他跟着杨崇开始练武,才渐渐明白,武道这条路,远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难得多。
桩功,拳法,气血的积攒……日复一夜……
李文穿过大院,猫着腰钻过一扇半掩的破木门,走进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束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泥地上。
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子正半靠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面色苍白,两鬓斑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听见脚步声,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迟钝地朝门口扫了一下。
看见进来的是李文,他干裂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来了么。”
李文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他身边,把怀里那个粗布包裹放在地上,蹲下身解开。
里面是数包药材和用油纸裹着的异兽肉。
“范哥,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李文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声音压得很低。
男子看了一眼那些药材和肉块,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多谢你了,小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语气低沉了几分:
“可惜了……你的根骨已经定型了,不适合转修我这条路子。
要不然的话,我就把这身武功传授给你了。”
李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诚恳:
“不用了,范哥。当初救你,也只是顺手而为,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的不是客套。
当初李文是在一次意外中,救下了身受重伤的范哥。
李文原本也没想多管闲事,可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实在不忍心看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在那里。
后来他把人搬到这处荒废宅院里,又连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药铺,才把他的命从鬼门关边上拽了回来。
事后才知道,他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人一路追杀到这附近。
醒来以后,他身上的所有金票,全都送给了李文,少说都有上千两,说是答谢救命之恩。
而李文则用这些钱,也给范哥陆陆续续买了他需要的药材和异兽肉,维持着他这些天来的恢复。
不然的话,李文也不会一直过来送东西了。
至于他到底惹了谁、躲的是哪一路人,范哥从不多说,李文也识趣,从不追问。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李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先走了,东西你慢慢用,不够的话我过几天再想办法。”
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快步出了屋门,穿过长满枯草的大院,顺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那名叫范哥的男子躺在干草堆上,望着门口那片漏进来的光,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又缓缓攥紧。
片刻后,他轻轻“呵”了一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风又大了些,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
……
驰道上,车队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轮碾过一处积水的洼地时,忽然“咕噜”一声歪向一侧,半边轮子陷进了泥坑里。
车身猛地一斜,车厢里的几个麻袋跟着滑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停!”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护卫勒住马,抬起右臂示意。
那护卫约莫三十岁上下,正是许家那三个铁皮护卫之一,许红。
她单手握缰,目光迅速扫过前方那片逐渐收窄的山道。
驰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干交错,将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又压暗了几分。
风从林间穿过时,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自觉地绷紧后背。
此时正值深秋,天色本就灰蒙蒙的,几层云压下来,光线越发暗淡。
车队正好准备通过一处狭窄的山道,左侧是陡峭的土坡,右侧是密密的灌木丛,视野极其有限。
像这种地方,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了。
许红知道,这种地形是山匪最喜欢的伏击地。
居高临下也好,两侧夹击也好,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支车队截断。
她虽然自己是铁皮的修为,要跑并不难,可问题是车上的粮食万一出了闪失,这趟就白跑了。
回去之后,别说工钱,连本钱都未必能收得回来。
身后那些护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等许红开口,其余十几名护卫便已经各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长刀、短棍、铁尺,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沉的光。
有人微微弓起腰背,有人侧身靠向车厢,目光紧紧盯着两侧的树影。
连那几个寻常的赶车伙计也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身子往车板底下压了压。
车队的氛围在一瞬间紧绷起来。
马蹄不安地踏了踏地面,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几只原本歇在树梢上的鸟雀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兜了个圈,又落回了枝头。
许红勒着马,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林间来回逡巡了数遍。
风声,树影,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
除了微微吹过的山风,似乎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应该是山风。”领队许横从后面走上来,沉声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继续走吧,别停太久。”
许横的心里也是门清。
他是跑惯了长途的,知道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草木皆兵。
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停下来大动干戈,这趟路就没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