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在屋檐的李元,动了。
没有破门而入的巨响,没有厉声喝问。
当第一个守门的汉子靠着门框打盹,因脖颈处骤然一凉而惊醒时,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身侧掠过,视线便迅速暗沉下去。
李元的手稳如铁钳,指尖劲力一吐即收,将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倒在阴影里,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货栈内,灯火通明的大通铺上,七八条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木桌赌骰子,铜钱散乱,唾沫横飞。
靠墙的炉子上煨着一锅腥气扑鼻的杂鱼,汤汁咕嘟作响。
门帘微微一动。
离门最近的疤脸汉子似有所觉,刚转头,咽喉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他瞪大眼睛,只看见一张在摇曳油灯下半明半暗的年轻面孔,眼神静得像深潭。
咔嚓一声轻响,颈椎断裂的触感通过指掌传来,李元已松手,身形如鬼魅般滑向下一个目标。
“谁?!”
终于有人察觉不对,抓起手边的砍刀。
但已经晚了。
李元的身影在拥挤的屋内化作了一道在方寸之地掀起死亡风暴的阴影。
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手肘顺势撞碎持刀者的胸骨;
低头避开横扫的木棍,并指如剑,点中另一人肋下死穴;
旋身踢飞一个扑上来的壮汉,在那人撞翻桌椅的巨响掩盖下,指尖劲风已刺穿最近一人的太阳穴。
快、准、静。
没有怒吼,没有惨叫,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身体倒地的扑通、以及偶尔利器入肉的细微嗤声。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简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如同在荆棘林中闪转,只不过此刻的“荆棘”是刀锋、棍影和扑来的人体。
腥热的血点溅上他的脸颊和衣襟,他恍若未觉,眼神始终冰冷清明,精确计算着每一次出手的角度与力道。
“操!点子硬!抄家伙干他!”
第94章 巽风
一个头目模样的独眼龙嘶吼着后退,从铺板下抽出一柄厚背鬼头刀。
剩余还能动的四五人红了眼,刀棍齐上,封堵了所有闪避空间。
李元不退反进,在刀棍及身前的一刹那,足尖点地,身形如没有重量般陡然拔起,竟在几乎贴面的距离,从两人挥砍的缝隙中擦身而过,同时双腿如剪刀般交错一绞。
咔嚓!
左侧汉子的脖颈呈诡异角度歪斜。
落地时,他单掌拍在右侧汉子心口,暗劲勃发,那人眼珠暴突,软软瘫倒。
独眼龙趁机一刀劈向他后脑,势大力沉。
李元仿佛脑后长眼,矮身、前滑、贴地回旋,鬼头刀擦着他的头皮砍入木板地面。
他回身,一指如电,点在独眼龙持刀手腕的筋络交汇处。
独眼龙惨叫一声,刀已脱手。李元接住下落的刀柄,反手一撩。
刀光如月下秋水,一闪而逝。
独眼龙捂着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杀神,轰然倒地。
最后两个帮众肝胆俱裂,转身想逃。
李元手腕一震,鬼头刀脱手飞出,贯入一人后心。
同时他脚下一挑,地上一条长凳凌空飞起,砸中另一人腿弯,在那人扑倒的瞬间,他已掠至身旁,一脚踏下。
货栈内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炉子上杂鱼汤滚沸的咕嘟声,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鲜血蜿蜒流淌,慢慢浸润肮脏的地板。
李元站在血泊中央,微微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定依旧。
环顾四周。
全部补上一拳或者一脚,确认再无活口。
将所有混混的钱袋子拢到一起,居然有一千两左右。
一个小帮小派能有这么多钱,是令李元完全没有想到的。
此地百姓必然苦之久矣。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几人的身上,还搜出了不少迷药、毒药和......春药。
他走到炉子边,拿起那块煨着杂鱼的铁锅,将滚烫的汤汁和鱼肉泼洒在几处油灯和易燃的破布烂木上。
火焰嗤一声燃起,迅速蔓延。
转身,掀开门帘,步入外面的夜色。
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稍稍冲淡了身后的血气与灼热。
他没有回头。
身后货栈的火光渐起,将码头一角映亮,也必将惊动更多人。
但这已不重要。
从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结局。
白日里就摸清了鳄鱼帮的底细,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码头迷宫般的棚户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越来越烈的火光,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摇曳如血,无声诉说着这个夜晚,潮白河埠头,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以一种最江湖的方式,迎来了覆灭。
......
次日一早,李元拿着三千两银票,快马加鞭赶往乘风院。
乘风院位于归藏盟东侧,一片石林云海之中。
院外山石嶙峋,古树参天,雾霭氤氲中,不少奇花异草相映成趣。
“干嘛的?”看门的杂役弟子仿佛被打扰了清修一般,脸上的不耐烦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这位师兄,我是来拜师的。”李元抱拳说道。
“拜师?”那弟子将李元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头。
“规矩我懂......”李元见四下无人,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了那弟子袖管之中。
弟子马上换上一脸笑容,“使不得,使不得......”
嘴上这样说,但握住袖管的手,是捏得越来越紧。
“可是......”弟子面现为难之色。
李元趁机取出装有三千银票的信封,“明白,明白。这个,是给首座师父的。”
“这位师兄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弟子接过厚厚的信封,指尖一捻,便爽快说道。
回身去了院里。
李元坐在一侧大青石上等候。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还是方才那个杂役弟子,此刻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亲近。
李元才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八成有谱了。
“这位师兄请进。”
李元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才察觉整个后背,都是汗水,从未打过如此“孤注一掷”的仗。
这番若是不成,钱财白白浪费,他还真没处说理去。
李元拍打了一番身上的灰尘,整了整衣襟,跟着那杂役弟子走了进去。
正对院门,一座栩栩如生的盘龙照壁,两侧古木参差盘错,空气中是淡淡的草木香气和丹药气味。
一声声呼喝从照壁后面传来。
果然,绕过照壁,是一个宽大的演武场,足有两个足球场并起来那么大。
几十号弟子在其中修炼着功法武技。
沿着连廊一路向里,李元被引到了后院。
后院之中,假山流水,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知道的是武道宗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某处大户的后花园。
凉亭中,一个身着灰衫的枯瘦老者正于蒲团上打坐。
面色红润,须发皆白,形容姿态,颇有些不修边幅。
“古师,人到了。”杂役弟子小心地垂首说道。
古飞云正在呼吸吐纳,半晌后鼻孔里哼出来一个字,“嗯。”
李元不动声色。
既然能在这里做首座,那自然有其了不得的地方。
还不是他这个层次的人可以随意不敬的存在。
“晚辈李元,见过古首座!”
古飞云缓缓张开眼睛,展露一个笑容,随手一指身旁小凳,“坐。”
“谢首座!”
李元躬身落座,无半分不恰之处。
“你的心意,老夫收到了。”古飞云捋着长须,点头说道,“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还如此敬重老人,能有这份心性的,实属难得。”
李元心中尴尬。
这老家伙真是“底蕴深厚”,把开门收徒做成生意,却说成“敬重”,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心意,老夫领了。”
“晚辈一心武道,愿拜古首座为师,从今勤勉修炼,绝不辱没师门名声!”李元抱拳说道。
“莫急,莫急......”古飞云淡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