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刀钉在了老松树干上，偏离他瞄准的树心靶位约莫三寸，入木约两指深，刀柄微微颤动。
力道尚可，准头欠佳。
李元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握住刀柄，微一用力，将飞刀拔出。
“嗖！”“嗖！”“嗖！”
一刀，又一刀。
起初只是简单地重复投掷动作，力求稳定，寻找那种身体劲力中的“准头”。
飞刀一次次钉入树干，位置散布开来，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甚至擦着树皮掠过，深深没入后面的泥土。
每一次投掷后，他都走过去拔出飞刀，仔细感受出手瞬间力道、角度、手腕细微变化的差异带来的结果。
渐渐地，散布的刀痕开始向树干中心区域收拢。
出手的动作也从最初的略显滞涩，变得流畅自然。腰腿的发力，肩臂的传递，手腕最后的抖动，开始形成一个协调的整体。
飞刀破空的声音，也变得稳定而短促。
汗水浸湿了他内衫的背部，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渐冷的山风中迅速变凉。
但他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手、眼、刀、靶”连成一线的微妙感觉中。
当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山坡彻底被夜色笼罩时，李元已经投掷、回收了不下百次。
那棵老松的树干正面，以树心一点为中心，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刀孔，最近十几刀，几乎都簇拥在指尖大小的区域内，入木深度也相差无几。
他停下手，微微喘息，体内化劲流转，缓解着右臂因反复发力而产生的酸胀感。
夜中视物于化劲武者而言不算难事，他依然能清晰看到树干上那些孔洞。
“准、稳，是基础。”李元心中默念，“但飞刀之术，若只求准稳，与强弓硬弩何异？贵在快、诡、出其不意。”
他想起了孙露曾提到的坊市拍卖行出现过的那些大名鼎鼎的暗器秘籍。
只不过他，现在还无法接触。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元煞之气。
这源自《元煞功》、对妖邪之气异常敏锐，且自带阴寒侵蚀特性的感应，能否……与这冰冷的铁器结合？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脑海骤然亮起。
他再次握紧一柄飞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投出，而是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缓缓引导着一丝极其细微、如发丝般的元煞之气，顺着经脉游走至持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其“渡”入冰冷的刀身之中。
这过程远比调动化劲困难。
化劲是自身气血劲力，如臂使指。
元煞气则更“沉”，更“阴”，更难以精确控制，尤其要将其附着于外物之上。
第一次尝试，元煞气在触及刀身时便迅速溃散，只有一丝极淡的寒意残留在指尖。
第二次，他控制得更慢，更集中，那一丝元煞气如同墨滴入水，在刀身内部缓慢晕开，但未能均匀附着，飞刀出手的瞬间便感觉轨迹飘忽，准头差了些许。
李元不气馁，走过去取回飞刀。
入手冰凉更甚，刀身上凝结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白霜，触手即化。
他心中微动，有门道！
第三次，第四次……他不断调整着元煞之气输出的强度、速度，以及心神与刀身之间的联系。
夜色渐深，山风更冷。
李元的右手因为长时间凝聚和操控那阴寒的元煞之气，指尖已有些发青，传来隐隐的刺痛和麻木。
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不知第几十次尝试时，他感觉手中飞刀微微一沉，并非重量增加，而是某种“性质”的变化。
刀身依旧冰凉，但内里似乎多了一丝凝而不散的寒意，与他心神之间，建立起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就是现在！
李元眼中精光一闪，腰身微转，手臂如鞭梢甩出，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一抖！
“嗤——！”
这一次，破空声截然不同！
更轻，更锐利，仿佛撕开了某种无形的阻滞。
一道比之前暗淡些许、却隐隐带着一抹不祥青黑色的流光，以远超平常的速度，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细微扭曲的轨迹，瞬息间没入二十步外的老松树干！
“夺！”
闷响声中，飞刀深深嵌入，直至没柄！
李元快步上前。
只见刀身周围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冰霜，并迅速向四周蔓延了寸许范围，所过之处，树皮变得脆硬，松脂凝固。
他握住刀柄，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寒，轻轻一拔，竟比之前费力些——刀身与冻结的木质仿佛粘黏在了一起。
拔出后，刀身上依旧覆盖着一层薄霜，久久不化，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而被刺穿的树干孔洞内壁，也覆盖着冰晶，在黯淡的星光下微微反光。
成了！
李元心中涌起一丝难得的振奋。
虽然这注入的元煞气极其微弱，冰冻效果也仅限于刀身接触的方寸之地，持续时间看来也不会太长，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蕴含元煞寒毒的飞刀，对付血肉之躯，尤其是某些畏寒或气血旺盛的妖兽，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克制效果！
他尝试着再次调动元煞之气，却发现丹田内那股阴寒之力已消耗颇多，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这“元煞飞刀”，消耗远比单纯飞刀大得多，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元煞气的掌控，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使用多次。
但这已是极大的突破。
在不是多名高手围攻的情况下，够用了。
李元将飞刀上的冰霜拭去，收归刀囊。
夜已深，山风呼啸，荒草起伏如浪。
他站在昏暗的山坡上，看着那棵布满刀孔、局部覆盖冰霜的老松，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飞刀术，初窥门径。
而将其与元煞之气结合的尝试，更是迈出了意想不到的一步。
这不仅是多了一种对敌手段，更是对他自身独特力量运用方式的一次探索。
孙露之约马上就要到了。
前路凶险，地下河世界未知。
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他背起褡裢，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满身创伤的老松，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更加浓重的夜色，朝着栖凤苑的方向归去。
第102章 来访
青霖院。
漱玉轩外，竹影摇曳。
水声潺潺，本是清心宁神之音，此刻听在曹子玉耳中，却只觉烦躁刺耳。
他站在孙露厢房外的回廊上，脸色有些发青，握着腰间柳叶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
就在刚才，他从一个与孙家有些生意往来的同门口中，得知了孙露将那个乘风院的李元，招揽进了即将进入地下河的“暗影小队”。
暗影小队！
那是孙家秘密组建，专为探索险地、获取稀有资源的精锐队伍，名额极少，筛选极严。
能进入其中，不仅是实力的认可，更意味着能接触到孙家核心的部分资源渠道，以及……与孙露更紧密的联系。
曹子玉追求孙露，在青霖院乃至归藏盟年轻一代圈子里，几乎是无人不知。
他自忖家世、武功、相貌、对孙露的心意，哪一样不比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李元强？
孙露对他虽不热络，但也一直以礼相待，他本以为这只是女儿家的矜持，或是孙家需要时间考察。
可如今，孙露竟将如此重要的机会，给了一个外人！
“孙师妹！”
曹子玉终于按捺不住，扬声朝着紧闭的房门喊道，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略显急促。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孙露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身天青色劲装，青丝高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丝被打扰修炼的不悦。
“曹师兄？有何要事？”
她的平静，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扎在曹子玉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质问：“我听说，你把那个乘风院的李元，招进了‘暗影小队’？”
孙露眉头微蹙，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曹师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确有此事。李元实力出众，心思缜密，正是小队所需之人。”
她回答得坦然，语气平淡。
“实力出众？心思缜密？”曹子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刚入内门、籍籍无名的小子？孙师妹，你莫不是被蒙蔽了？探索地下河是何等凶险之事！那里环境复杂，妖兽诡异，更可能有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你让一个来历不明、根基浅薄的人加入核心队伍，岂不是将整个小队的安危置于险地？”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逼近门框：“我曹子玉比他更合适，我是青霖院首座亲传，丹劲修为，岂是那小子能比？更遑论我对你、对孙家……”
“曹师兄！”孙露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那双总是含着英气的眸子里，此刻锐利如刀，“暗影小队人选，是孙家内部事务，李元是否合适，孙家自有判断，无需旁人指点妄议。”
她特意加重了“旁人”二字，将曹子玉瞬间划到了“外人”的范畴。
曹子玉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孙露，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受伤，以及被彻底无视的愤怒。
“好……好一个‘自有判断’！”曹子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孙露，我曹子玉待你之心，天地可鉴！你却宁愿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无名之辈，将我的一片真心践踏于地！”
孙露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曹师兄，你我同门之谊，我始终铭记。但除此之外，孙露并无他想，也请师兄勿作他念。至于暗影小队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她说完，微微颔首，便要关门。
“孙露！”曹子玉低吼一声，猛地抬手，似乎想阻止她关门，但最终手僵在半空，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你一定会后悔的！！”
砰！
孙露不再理会，关上了房门。
将曹子玉那充满了不甘、怨愤乃至一丝狰狞的目光，隔绝在外。
回廊上，只剩下曹子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水声依旧潺潺，却再无半分清雅，反而像是对他此刻心境的无情嘲讽。
半晌，曹子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中的种种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