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个粉色荷包塞进李元手里。
那荷包针脚细密,边缘还缀着几缕流苏,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不用了。”李元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外面不太平,到处都是流民,难免有用钱的地方,你且拿着。”
二奶奶真是心细如发。
李元心中一暖,捏了捏荷包,里面大概有三、四两碎银,不多,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足够买一条命。
“多谢二奶奶。”
不再多言。
李元一抖缰绳,黄鬃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黄色闪电冲出武社大门。
凉风扑面,衣袍猎猎作响。
青牛镇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春夜寒凉,但李元浑身燥热,心跳如鼓。
两侧景物飞速变换,他催马更急,马鞭在空中炸响,蹄声如雷,惊起路边草丛里一片宿鸟。
吁——
李元一勒马缰。
前方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有背着破铺盖骨瘦如柴的老人、妇女,也有面黄肌瘦手拄棍子的孩童。
他们蓬头垢面,一步一挪地往前蹭,神情麻木,眼神无光。
见了李元,他们无一例外地跪在了地上。
“大爷,救救俺们吧。”
李元眼眶灼热,扔下几个铜钱后,流民人群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这样的情况,一路上发生了好几次。
他不得不感慨二奶奶有先见之明——若是没有铜钱,路上定然要耽搁不少时间。
一路下来,荷包里的铜钱,竟然还有剩余。
星斗转移,日沉西天。
李元终于进了镇子。
街上比平日还要安静几分,也没有打杀过的痕迹。
还好,还好。
大概是之前的消息有误,让人虚惊一场。
不过既然到了,索性就回家看看。
这些日子,也怪想兰姐儿的。
刚转过路口。
只见镇子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
鸦雀无声,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待至近前,李元瞳孔骤然一缩。
地上一溜排开十几具尸体,盖着白布。
第6章 老槐
旁侧的混混叉腰而立,冲着人群叫嚣:
“瞧见没?这就是不交山神香火的下场!山神降罪,小命难保!”
围观者脸上尽是恐惧,却也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山神香火——不过是黑虎帮按月收的平安钱,换个名头罢了。
讽刺的是,香火钱一分不少地收上去,蓝山镇一带却连年大旱,无井之地颗粒无收。
地上这些人怎么死的,镇上人心知肚明。
李元未作停留,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奔向家的方向。
梧桐巷。
直到望见自家烟囱升起袅袅青烟,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院门虚掩。
“兰姐儿!”
嗓音沙哑,裹着一路风尘与焦灼。
灶房传来轻响,熟悉的脚步声近。
门帘一挑,露出那张惦念了数日的面容。
正是兰姐儿。
李元一颗心总算归位。
可兰姐儿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扑上来。
她身形微怔,反而小心翼翼地后退两步,双手攥紧衣角,眼神躲闪。
李元愣住。
他意识到,自己身形又壮实了一圈,肩宽胸厚,与离家时判若两人。
但这不是关键。
兰姐儿的目光,落在他腰间荷包上,一动不动。
并蒂莲绣样在晨风中轻晃,淡淡的脂粉味在这狭小院落里,刺鼻得紧。
这荷包,不是她绣的。
兰姐儿低着头,一言不发,眼圈却渐渐红了。
“我饿了,快去做饭!”李元凶巴巴说道。
兰姐儿身形一颤,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扭身又跑进灶房。
灶膛火势正旺。
“啊!”
一声压抑的惊叫。
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臀。
“你干什么?!”
兰姐儿推开李元的手,变得羞恼起来。
但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被拦腰扛起。
天旋地转。
她趴在那宽厚的肩背上,鼻尖尽是熟悉的气息。
“兰姐儿,这些日子,快憋死我了。”
“呜呜......”
粉拳尽力招呼。
兰姐儿哭着哭着,就笑了。
“唔唔......”
小屋里,温度渐升。
一个半时辰后。
“这些日子,家里没什么事吧?”李元轻轻揉着兰姐儿的头发。
兰姐儿仍旧一脸陶醉地闭着眼睛,不由得往李元怀中又蹭了蹭,“没事。噢,对了,前两日黑虎帮来收山神香火。”
“怎么不写信告诉我?”
“我从街坊那里借了点,凑够交上去了。等粮食打下来,就还人家。”
“噢。”
......
次日。
哐当——
周家院门被踹开。
几名身着虎头短打的壮汉提着鬼头刀,凶神恶煞闯入。
“山神香火!拿出来!”
周砚秋正抽着旱烟,闻声一哆嗦。
看清来人,忙堆起讨好的笑:“秦爷,香火不是前两日才收过?“
声音颤抖,可怜巴巴的。
“前两日还吃过饭,今日吃不吃了?”
“家里实在没有钱了,上次交的香火钱都是借的,秦爷行行好,且宽限几日......”周砚秋的声音,近乎乞求。
“少他妈废话!”
一混混上前,将周砚秋推了个趔趄。
“你们干什么?!”兰姐儿正从灶房出来,赶紧扶住父亲。
秦彪将周心兰上下打量一番,眸中精光一闪,随即作势踢了那混混一脚,喝骂一声:“粗鄙!”
然后转头,目不转睛死死盯在兰姐儿的脸蛋上。
“周小姐更漂亮了。”
那笑容里的歹意,昭然若揭。
兰姐儿剜了秦彪一眼,狠狠啐了一口,转头不再说话。
秦彪上前两步扶住周砚秋肩膀,“不交,也行......老周,让这丫头跟我走,不仅这次香火钱免了,而且以后你们父女也不用再吃糠咽菜,顿顿有肉......”
周砚秋气得脸色通红,嘴唇都在颤抖。
“秦爷,香火钱早就备好了。”李元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门口。
秦彪转头,眉头一皱。
在这乡下地方,家里有无青壮男丁,是两码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