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元跟着他往里走,穿过雕花影壁,穿过青砖铺地的外院,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
江家原本就是双叶城数得着的富户,最近举家迁来青州,将荣盛坊盘了下来,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
宅中的陈设相当考究,回廊下挂着画眉鸟笼,花圃里种着名贵的姚黄牡丹,连廊柱上的楹联都是请名家题的。
一路上有下人经过,都恭恭敬敬地喊“少爷”,江离一一回应,有时还停下来问几句家常。
“王妈,你娘腿伤好些没?”
“好多了,好多了,多谢少爷惦记。”
“小翠,你闺女会走路了不?”
“会了,会了,昨儿个还摔了一跤,哭得可凶。”
李元听着这些对话,看着江离和那些下人说笑,忽然有些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了。
与人真诚。
这四个字,江离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把所有人都当成朋友,不管是街角的乞丐,还是府里的下人。
李元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宅院的各个角落,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在宅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道雄浑威严的气息,不下于丹劲境界的修为。
散落在各处的化劲、暗劲高手,就更多了,少说也有十来位。
看来,江家在供奉门客上面,不遗余力。
也难怪,这么大一份产业,少了高手坐镇,可是很难不生事端的。
“李兄里面请!”
江离热情地招呼道,引着李元往正厅走。
宴席已经摆好了,八仙桌上铺着锦缎桌围,摆的是青瓷碗碟,银箸铜盏。
菜肴也很是考究,珍馐美味,荤素搭配,还有外面不常见的异兽肉——那是一盘炙烤得金黄的肉片,纹理奇异,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据说取自北荒之地的铁骨豪猪,对修炼者大有裨益。
两人分宾主落座,边吃边喝。
“原本还想着请两个唱曲儿的姑娘过来助兴,但又想到李兄可能不好这个。”江离端起酒杯,挤眉弄眼地打趣道,“我可是听说了,李兄不仅家中有贤妻,那青霖院长腿的孙姑娘,也是三天两头来找你。”
李元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未做回应。
孙家的门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高攀的。
再者,孙露那姑娘的性子,做哥们儿合适,若是更进一步……仿佛少了点儿什么。
“来,喝一个!”江离也不见外,仰脖干了一杯,开始埋怨起来,“李兄,有件事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何事?”
“你为何不加入乘风小队?乘风小队不仅一起做宗门任务,而且私下里也经常与其他院的精英弟子交流切磋,对修行大有裨益,特别是在聂师姐闭关不在的时候。”
江离话说得没错。
暂代聂师姐的那位师兄,平时在指点和教授上,明显没有多少用心——又不是自己麾下的师弟师妹,人家凭啥要不辞劳苦、全力以赴?
但这在李元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有执衍天书在,无论什么功法武技,练就完了。
江离既然主动提出来,断然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否则对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第一个就把他请到了自己家里。
“江兄好意,李某心领。只是乘风小队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合我。”李元放下酒杯,认真说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江兄一样一视同仁。”
江离沉默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乘风院不大,只有几十号内门弟子,但就是这么一小撮人,也分成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圈子。
不同的圈层之间,极难融入。
就拿“乘风小队”这个圈子来说,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或者是修为高深的师兄,或者是潜力巨大的师弟,或者是乖巧粘人、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年轻师妹……一言难尽。
“不说这个了。”江离又一杯下肚,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酒杯,正色道:“对了,你让我帮你查的那两个人,我查到了一些信息。”
“侯三,绰号‘鬼手’,手上功夫十分了得,说是截金断铁也丝毫不为过,丹劲境界修为;雷豹,人称‘血屠’,同样是丹劲境界,心狠手辣手段凶残,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武道高手的血。”
从地下河出来后,李元知道江离消息灵通,就在一次闲聊中漫不经心地提了那么一两嘴。
没想到江离真的放在了心上,还特意托人去查了。
江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据我所知,这两人都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无恶不作,名声极臭,但修为又高,寻常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李兄打听他们做什么?”
“没什么。”李元淡然笑了笑,端起酒杯掩饰道,“只是有些好奇。江兄可知他们经常在什么地方出没?我可得躲着点儿走。”
既然在地下河中得罪了此二人,他们若是活着出来,必然会存心报复。
与其如芒在背、寝食难安,不如快刀斩乱麻。
至于那个曹子玉,现在根本就不敢露面。
孙家正因为他诛杀地下河入口看护的事情而四处寻他呢。
“那倒没有固定的地方。”江离想了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听说最近有人在潮白镇那边,似乎看到过疑似两人的身影。”
李元眉头微微一皱。
潮白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倒是个藏身隐匿的好地方。
“李兄,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江离察言观色,真诚说道。
“真的没事。”李元笑着摆摆手。
“那就好。”江离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遇到难处跟我说,我江家的门客也不是吃素的。”
李元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
月华如水银泻地,后山竹林深处,李元独自立于一块卧牛青石旁。
他赤着上身,夜风穿过竹林,拂过他精赤的脊背,肌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泽。
那卷根本图就铺在石面上,用两块石头压着边角,画中一轮满月映在潭面,水波不兴,远山如黛,湖中心一叶小舟状如青螺。
李元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忽然,那潭水似乎动了起来。
月影在水底轻轻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带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荡开,撞上那些潭边的巨石——石头竟然也在动。
蜷缩,舒展。
蜷缩,舒展。
像是呼吸。
李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石头,那是蹲在枝头的鸟。那也不是月影,那是鸟收拢的翅膀。
“鸟形……”
图谱上只有寥寥几笔,旁边五个蝇头小字:重意不重形。
他想起林重说过的话——根本图极难领悟,而且最难练。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因为鸟没有固定的形,它可以是鹰击长空,也可以是燕归柳岸;可以是一飞冲天,也可以是飘然一羽。
此刻望着画中那轮沉静的圆月,李元忽然懂了——
鸟形的真意,在于“收”与“发”之间那一刹那的转换。
就像这水中的月,看似沉静,实则蓄满了整个夜空的力。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只鸟。
不是具体的鹰或鹤,而是一种意象——收拢的羽翼,蜷曲的爪,微垂的颈。它在枝头一动不动,却能感知三丈外虫蚁的爬行。风吹草动,它不动。但每一根羽毛都竖着,每一丝筋肉都绷着,每一滴血液都蓄着。
只等那一瞬。
李元猛然睁眼。
他的身体动了。
左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像一片羽毛飘起,右脚落在三尺外的草地上,无声无息。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微曲,像是抓着无形的风。
起势。
他双肩一沉,两臂缓缓抬起,以一种奇异的弧度向两侧展开。
那弧度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抬胳膊,而是羽翼在风中自动张开。
月光照在他背上,肌肉的轮廓像起伏的山脊。
他开始移动。
脚掌始终贴着草尖,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水面上,但每一下落地,脚趾都死死抠住地面,仿佛要把地气从泥土里吸上来。
双臂随着步伐时展时收——展的时候,他感觉腋下生出风来,风托着胳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收的时候,两肘贴肋,双手交叠于小腹前,十指相对成空心,仿佛抱着一团看不见的光。
他的呼吸变了。
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气。
他感觉到夜风从每一根汗毛间钻进皮肤,凉丝丝的,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呼气的时候,那股凉意又从毛孔里钻出去,带走体内积攒的燥热。
一呼一吸间,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银霜。
他开始加速。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身体在竹林间穿梭,避开每一根竹子,每一块石头。
每一次转折都像燕子掠水,流畅得不似人力。
双臂的动作也在变——有时单臂前探,五指并拢如喙,猛地啄向虚空,空气被刺穿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有时双臂齐展,整个人像大鹏展翅,呼的一声腾起三尺高,然后又轻轻落下,不带一丝烟尘。
他的眼睛始终半阖着,瞳孔里映出满天星斗,却什么也没看。
他在看身体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