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股从脚底涌起的气,如何顺着小腿、大腿、腰胯一路往上爬;
看那股气爬到腰间时,如何分成两股,一股继续上行,一股沉入丹田;
看上行的气如何经过脊椎,一节一节攀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数他的骨头。
数到第七节颈椎的时候,那股气猛然一震。
李元全身一僵。
不过一瞬。
突然,他的身体陡然拔起,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像一支利箭射向三丈外的一棵老竹。
如果说之前是燕子穿林、轻灵飘逸,那么这一刻就是苍鹰扑兔、凌厉狠辣。
人在空中,右臂已经探出,五指并拢如鸟喙,直取竹身。
“嗤——啪!”
并拢的指尖刺入竹身,怀抱粗细的黑竹,硬生生被洞穿。
竹屑飞溅,在月光下像碎银。
李元落地的瞬间,左脚一点,身体横着飘开,右臂已经收回,换左臂出击。
这一次不是啄,是劈——整条胳膊像翅膀的边缘,带着全身的重量斜斜斩下。
目标是另一棵竹子。
“咔嚓——”
腰身粗细的黑竹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下,竹梢扫过月光,洒下一片碎影。
这可不是一般的竹子。拇指粗细的一根黑竹,足够一个身强力壮的樵夫手执利斧砍上两三个月的。
更何况是这种腰身粗细的老竹,坚硬如铁。
李元没有停。
他落在断竹旁边,双脚刚刚触地,身体又动了——这一动,诡异到了极点。
明明整个人还在往下落,却忽然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向旁边,像一只受惊的麻雀,骤然变向。
那是鸟类的本能。
他在空中折转的同时,双手同时探出,左右开弓,一前一后啄向虚空。
每一啄都带着全身的旋转之力,空气被他撕开,发出尖锐的啸音。
“嗤!嗤!嗤!”
一连三声。
他落回地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那是刚才练拳时积累的气血,像潮水一样在血管里冲撞,寻找出口。
“还差一点……”
他喃喃自语。
刚才那几下,虽然凌厉,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像画中的月影,虽然沉静,却少了那“收”与“发”之间最关键的刹那。
他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轮月影。
它沉在潭底,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李元知道,只要一粒石子落下去——
一粒石子。
他猛然睁眼。
月光下,他看见三丈外的一片竹叶上,有一滴露水正在凝聚。
露水越聚越大,越坠越长,晶莹剔透,眼看就要落下。
就是现在。
李元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动,是展翅,是飞翔,是扑击;这一次的动,是收。
他整个人猛然一缩——双肩内扣,两臂贴身,脊背弓起,双腿微屈,脚趾死死抠住地面。他从一个舒展的人形,骤然缩成一只蜷曲的鸟。
那一缩,缩得太狠,狠到身体发出轻微的骨节爆响。
但就是这一缩,他感觉到全身的力量都被压缩了——从脚底涌上的气,从腰间旋转的力,从后背贯通的劲,全部压缩在丹田那一小块地方。
压缩,再压缩。
直到那滴露水坠落的瞬间——
“哈!”
他炸开了。
不是身体炸开,是力量炸开。
压缩到极致的气血猛然爆发,顺着脊椎一路炸上去,一节一节,像点燃的爆竹。
他的身体随之舒展,却不是慢慢展开,而是一瞬间弹开——从蜷缩到极致的鸟,骤然变成展翅冲霄的鹰。
这一弹,快得不可思议。
他的脚还在原地,人已经到了三丈外。
像一张绷到极限的铁胎弓,骤然松开。
右臂探出,五指并拢如鸟喙。
那滴露水正在坠落,离地面还有三尺。
他的指尖到了。
但这一啄,带着一股旋转之力。在即将触及露水的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旋,指尖画出一道弧线,从那滴露水的侧面掠过。
没有碰到露水。
但露水炸开了。
它被指尖带起的劲风撕碎,碎成亿万点微光,在月光下爆成一团小小的星云。每一粒水珠都折射着月光,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李元落地的瞬间,身体又一缩——再一次压缩,再一次蓄力。
然后他猛然回身,左臂横扫而出。
整条胳膊像翅膀的边缘,带着刚才那一弹的余威,横着扫向那团还未完全散开的水雾。
“呼——”
一阵劲风扫过,那团水雾被生生劈成两半,向两侧飞去,在月光下画出两道银色的弧线。
李元收势。
他站在原地,双臂自然垂落,呼吸渐渐平缓。
月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闪闪发光,像披了一身银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指尖那一点濡湿。
“成了。”
刚才那两下,第一下叫“月影三叠”,以旋转之力撕碎目标,就像石子投入潭中,月影碎成万千片。
第二下叫“潭中捞月”,以横扫之势截击,就像伸手入潭,捞起一捧碎月。
月影碎而复合,是为三叠;
潭水静而能容,是为捞月。
鸟形的真意,原来不在于飞得多高、多快、多狠,而在于那一收一发之间,那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转换。收得越紧,发得越烈。
就像那轮沉在潭底的月,沉得越深,托起的天空越远。
他弯腰捡起青石上的画卷,卷成细细一轴,握在手中。
然后抬步下山,脚踩在草地上,轻得像踩在云端。
身后,竹林深处,一只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月空。
那黑色的剪影掠过明月,像画中那轮月影终于破水而出。
【鸟形拳(入门):10/1000】
第113章 双煞
潮白镇的夜,总是潮的。
不是雨,是水汽。
河面蒸腾起来的雾气沿着石阶、墙角、屋檐,一寸一寸爬进镇子里,把月光都沤得发毛,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的旧纱。
朦朦胧胧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贴着潮白河的水面,正风行而来。
脚步落下去,河水只是微微凹陷,随即弹起,连水花都不曾溅起一朵。
他们在水面上风驰电掣,如履平地。
如一阵风掠过渔家子的乌篷船。
船头的老汉正蹲着修网,听见响动抬起头,只见两道影子贴着水面滑过去,眨眼就没入雾气里。
他揉了揉眼,举起手边的马蹄灯照了照,河面上只剩月光碎成一片,晃晃荡荡的。
“见鬼了……”
老汉嘟囔一声,低头继续理网。
那两道身影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旁,停住了。
雾气在这里更浓些,把半截土墙都吞了进去。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檐角长着几蓬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正是鬼手侯三,和血屠雷豹。
“看来恢复得不错。”
雷豹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停在潮白客栈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
侯三喉咙里滚出一串笑,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配上这惨淡的月色,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曹家的丹药,果然好用。我不仅身体完全恢复,身体力量和速度还更上了一个台阶。”
“嘿嘿,这也算咱们因祸得福吧。”
“那是自然。”雷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咱们的目标,是姓李的那小子。”
侯三舔了舔嘴唇,眼里泛起一丝兴奋的光:“我要把他脑袋拧下来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