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父。”
李元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心中虽有喜悦,却并未因众人惊叹、羡慕的目光而生出半分自得。
内门大比第一日的比试,至此终告落幕。
八座擂台皆决出了头名,只待明日最终的较量。
而若论风头,今日乘风院可谓出尽了风头,古飞云难得在归藏盟各院院首面前风光了一回。
今年八位擂台头名之中,乘风院竟独占了两位。
往年,乘风院一直连一个擂台头名都捞不着,今年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青州府城各大家族、富商权贵、武馆武师等各方人等陆续离场。
夕阳的余晖给演武场上猎猎翻卷的旌旗镀上了一层金边,随着最后一批衣着华美的达官显贵步出演武场,喧闹了整整一日的地方终于渐渐归于沉寂。
乘风院的弟子们聚在一处,簇拥着古飞云往外走。
人人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扬眉吐气的笑意。
刚走出演武场大门,几个年轻弟子便迫不及待地围到李元身边,七嘴八舌地恭贺起来:
“李师弟,恭喜恭喜!第七擂台头名,这可是咱们乘风院的大喜事!”
“从今日始,全城都得知道师兄的名号了!”
“我就说师兄深藏不露,果然厉害!”
李元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向四周拱了拱手:“侥幸取胜罢了,多亏了师父平日的教导与诸位师兄弟的帮衬。”
他语气谦逊,毫无半分骄矜之色,反倒让周围的弟子们更添了几分敬佩。
这时,江离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右臂的绷带虽还缠着,脸上却已笑开了花。
他与李元两人落后了几步,跟在众同门身后,边行边谈。
江离拍了拍李元的胳膊,打趣道:“如今可好了,你这第七擂台的头名一拿,在师父和师兄弟们眼里,你的分量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望着李元,眼神里满是感慨,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说真的,我是真没想到……我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久,竟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你这藏得也太深了。”
江离嘿嘿一笑,又道,“以往总觉得吕阳根骨上等,是咱们乘风院最有天赋的,如今看来,你这悟性怕是半点不比他差。”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羡慕,咂了咂嘴:“回去之后,师父定然也要给你开小灶了。说不定那些珍藏的丹药、宝草,往后都得先紧着你用了。换作是我,怕是得足够偷着乐上好一阵了。”
李元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师兄,我并非刻意藏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没有细说,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无奈。
江离见状,立刻摆了摆手:“明白,明白。谁还没点自己的隐秘呢?”
他拍了拍李元的肩膀,眼神变得温和,“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总之,你身体无恙,又拿了擂台头名,这就够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随着众人的脚步,慢慢消失在府城长街的尽头。
演武场的喧嚣已然散尽,但属于李元的故事,方才开始在青州府城的武道圈子里悄然流传。
第150章 考验
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被水洗过一般,从浓烈的橘红渐渐褪成浅紫,再化为灰蓝,终被夜幕一口吞没。
演武场上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几面旗帜还在晚风中孤零零地飘着,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送别离去的人潮。
古飞云一行人回到了乘风院。
青灰色的砖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乘风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院时第一任院首所题。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院中几个未曾去观看内门大比的弟子,正在场中练功。
他们多是境界低微,根骨平平,去了也不过是看个热闹,不如在院里多练几趟拳脚。
“哈!”
“呼!”
拳风呼呼,木桩被捶得咚咚作响,几个弟子练得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听得院门响动,几人齐齐回头,见是古飞云带着一群人回来了,连忙收势站好,齐刷刷抱拳问安:“古师!”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事先排演过一般。
古飞云看得出来心情极好,嘴角噙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日深了几分。
他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在几个弟子身上扫过,竟破天荒地夸了一句:“练得不错,接着练。”
几个弟子受宠若惊,面面相觑。
师父今日这是怎么了?
平日回来不是板着脸便是一言不发,今日竟笑了?
还夸人了?
古飞云最后给李元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像是在说“待会儿来找我”,便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向着后院的居所踱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轻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往日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判若两人。
师父不在场,弟子们立时放松了下来。
紧绷的肩膀松了,挺直的腰背塌了,有人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有人靠在廊柱上喘气,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看向李元的目光变得与往日不同了。
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陌生,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重新认识之后的敬畏。
像是从前只当他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草,今日忽然发现,这株草原来是一棵树,只是尚未长到参天。
那些平日里只有点头之交的师兄弟们,纷纷围了上来,眼神中满是敬畏,还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师兄,恭喜恭喜!今日一战,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
“是啊是啊,刘玉楼都被你打败了,那可是焚焰院的核心弟子啊!李师兄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李师兄,往后多指点指点我们呗?我等练拳时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直想寻个人问问……”
“李师兄,你明日还要比试吧?我们一定去给你助威!”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像是集市上的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李元一一应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点点头,说几句“多谢”“过奖”“互相帮衬”之类的客套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人递来水囊,他接过饮了一口;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他淡定应承;
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问明日的对手是谁,他摇摇头说“尚不清楚”。
他心里清楚,这些热情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敬佩,有几分是趋炎附势的讨好,还有几分是人云亦云的跟风。
但,这并不重要。
从今日起,他在乘风院的地位,不一样了。
待师兄弟们都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或是继续练功,或是收拾东西预备回屋,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江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瞧见没,这便是实力的分量!”
他今日虽自己被淘汰了,可李元赢了,他比谁都高兴。
给李元助威的时候,他便在旁边喊得最凶,到现在嗓子还带着几分沙哑。
李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江兄,我去见师父了。”
江离挥了挥手,动作大大咧咧的,像赶苍蝇一般:“快去吧快去吧,师父定然有好事等着你。不要让师父等久了!”
他说着,还挤了挤眼,一脸“你懂的”的神情。
今日李元扬眉吐气,他是发自真心的高兴。
两人一同出入,一同练功,李元能出头,他比自己出头还欢喜。
李元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跨过一道门槛,便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练功的木桩,没有呼喝之声,只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暮色中投下大片的阴影。
树下有几盆花草,是师娘生前种的,如今没人打理,长得有些杂乱,却也有几分野趣。
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草丛里蛐蛐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独奏。
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映出一道端坐桌前的身影,一动不动。
李元知道那是师父在等他。
他稍稍整了整衣衫,扯了扯衣角,拍了拍袖口的灰尘,又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
这才迈步上前,来到堂屋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弟子李元,拜见师父。”
“进来吧。”
屋里传来古飞云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李元推门而入。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笔法粗犷,乃古飞云年轻时亲笔所作。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武学典籍,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便是被翻过无数遍的。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旧味,像是旧书、老木头与桐油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自有一种岁月的厚重。
古飞云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元在对面坐下。
李元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
古飞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直地盯着李元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惊讶。
“不错,你竟能打败丹劲巅峰的韩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李元沉默了一瞬,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师父问的是“怎么回事”,那便得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韩青是丹劲巅峰,自己一个初入丹劲不久的人,按理说绝非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