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从家里出来。
只见敲门的,是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彪形汉子,在他身后,一辆马车早就停在了那里。
见李元出来,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约么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向着李元一拱手,“可是李元李武师?”
“不敢。阁下是...?”李元心中打鼓,但面色保持平静。
这人没见过。
“在下四海会丁振。以后蓝山镇一带就由四海会接管了。”中年汉子说话间,从袖管里摸出一个钱袋子,塞给了李元,“李武师,这是四海会和丁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元心中一松。
原来是四海会。
这是来“拜码头”了。
所谓“拜码头”,就是说某个帮派接手新地盘后,会把新地盘区域有头脸的人物拜访一遍,送上贺礼。
是敬意,也是试探摸底。
如果双方达不成一致,将来动起手来,也能够叫先礼后兵。
这个丁振,能够找到自己,定然是背后没少做工作。
“丁帮主客气了。”
钱袋子掂在手心,约莫能有个十来两。
这个钱若不收下,基本就相当于双方没有谈拢。
见李元收了下来,丁振松了一口气。
“冒昧问一句,李元兄弟可有兴趣,做我四海会的门客?”
李元心头一震。
倒是听说过,有不少武馆弟子,到外面的小帮派里挂职做门客。
“李元兄弟放心,不会影响到你。平日里不会打扰,只需在需要时,为四海会出力即可。”
“每月供奉八两银子。”
李元心中一动。
这个价码,算是丰厚的。
看得出来丁振的诚意。
但李元心中是另外一件事。
帮派中人,为了抢地盘整日打打杀杀,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谁又能知道,四海会是不是下一个黑虎帮。
到时候生死关头的危难时刻,难道他也去替人执刀拼杀,以命相搏吗?
即便不是这样,届时取代四海会的狮子帮、猴子帮......亦或者大象帮,在得知自己做过四海会的供奉时,难道就不会迁怒到兰姐儿她们身上?
这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风险太大。
这银子拿起来,实在有些烫手。
“丁帮主,且容李某考虑考虑。”
丁振听出了李元话里的意思,身形微微一怔,但很快就笑着拱了拱手,“好,四海会的大门随时为李元兄弟敞开。”
“那就不打扰了,丁某告辞。”
李元望着远去的马车,彻底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马车里,丁振的随从,那个彪形大汉气鼓鼓说道:“老大,左右不过一个泥腿子,您有必要如此屈尊吗?”
“你懂个球!”
丁振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泥腿子?!整个蓝山镇,就这一个明劲武者!”
那彪悍随从挨了一巴掌犹自委屈,
但一听说刚才那年轻人竟然是明劲武者,瞬间心中一震。
幸亏方才没有当场说什么硬话。
不然在那位明劲大爷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可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丁振一脸郑重地说道:“吩咐所有弟兄,从今往后,李元兄弟家的山神香火钱......全免!”
“是!”
......
几条街外,李宅。
李沧海轻轻关上院门,摇头叹息。
“怎么了,当家的?”李陶氏见他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走了黑虎帮,又来了四海会,山神香火收了一轮又一轮,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方才,四海会的喽啰又收走了一两银子的山神香火。
那帮人雪亮的刀片拎在手里,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李陶氏默然。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当家的,武馆那边捎信儿来了,说昊儿正处在叩关明劲的当口,需要十两银子买什么养气散辅助......”
“十两?!”
话没说完,就被李沧海一声暴喝打断。
“自从昊儿进了武馆,三天两头要钱!当老子是印钱的机器吗?!”
他身形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就刚才上交的那一两香火钱,还是从这个月的账目里挤出来的!”
李沧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家杂货铺小本生意,外面看着风风光光,实际能赚几个钱,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到处帮派火并、动荡不安,百姓手里没钱,能省则省。
铺子已经好些日子,没什么进项了。
“他爹,这些我知道,但昊儿......可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啊。”李陶氏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武科大考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现在正是紧要关头,难道你忍心不管?”
她顿了顿,忽然取下手腕上的玉镯——那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戴了二十年,温润的玉色早已浸透了她的体温。
“实在不行,就把我这镯子抵了吧......”
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发颤。
“不行!”李沧海斩钉截铁,“若让人知道,我李家竟要去典当行换生活,我李沧海的老脸往哪搁?!”
李陶氏浑身一哆嗦,镯子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那......可怎么办?”
李沧海没答。
他捻起一挫精细烟丝,塞进旱烟锅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良久。
是啊,待昊儿突破境界,成为武者,区区帮派混混又岂敢欺负上门?
若是将来武科高中,成为官身,眼下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兀自犹豫间,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李沧海不耐烦地拉开门,当即被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冲得后退半步。
门外站着的,是衣衫破旧、枯瘦如柴的顾老七。
他五十多岁,身形佝偻如虾米,面容焦黄,眼窝深陷。
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洗不净的黑泥。
那是常年吃不饱、又下河道卖苦力的人,才有的特征。
“李老爷......”
顾老七恭敬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看到李沧海皱起的眉头,他下意识把装鱼的蛇皮袋子往后挪了挪。
“你怎么来了?”李沧海捂住鼻子,眉头皱得更紧,“借钱没门,现在谁都别跟我提钱字,我没钱!”
他把顾老七当做来借钱的了。
“李老爷,我不是来借钱的。”顾老七慌忙摆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陈年疤痕,那是下河道被礁石割的,“今天到鱼市交货,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元哥儿......有些日子没见,怪想他嘞......”
他说着,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像是在回味着曾经的什么。
将鞋底往地上使劲蹭,免得进门后弄脏了院子。
“他不在!”李沧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入赘到静安私塾周家做女婿去了!”
顾老七愣住。
“这个兔崽子,竟为了学武和我翻脸!”李沧海忽然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你猜怎么着?人家武馆根本不收!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他的脸上一改忧愁神色,笑得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入赘......学武......
顾老七脑袋嗡嗡作响。
“那......就不打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家那高大门楣的阴影的。
元哥儿是个好孩子。
从小听话懂事,别的孩子满村疯跑时,他就蹲在河边帮他理渔网,小手被网线勒出一道道红印子,也不喊疼。
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亲生父母嫌他命格不好,刚满月就丢在乡下,十几年不闻不问。
冬天没有棉衣,他缩在草堆里发抖;夏天发高烧,只能硬抗过来。
如今长大了,被接回去,他原以为元哥儿会过上好日子。
可没想到,到头来......
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