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七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他年轻时也给大户人家做过短工,见过那些倒插门的女婿,低着头走路,陪着笑说话,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一辈子抬不起头。
走到一个角落,他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旱烟袋。
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吧嗒,吧嗒。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远处,周家宅院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这是他打听到的位置。
他远远望着,微微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破旧衣衫,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又嗅了嗅肩头的鱼腥味,那是洗不掉的、穷苦人的味道。
算了,还是不进去了。
免得让主家又认为是来借钱的穷亲戚,让元哥儿以后更加难堪。
火光明灭间,一锅旱烟抽完。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
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暮色四合。
他起身,身形就像被揉成一团的枯树叶,融进街角的影影绰绰中。
从梧桐巷到码头广场,有三个街区。
其中一条,便是秦淮街。
灯红酒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花雕的醇香,混着各种脂粉的气息,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里是个充满欢乐的地方,出入的都是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锦袍玉带,珠光宝气。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笙歌管弦,连空气都是暖的。
但这一切,与贴着墙根穿行的顾老七无关。
他尽量将身形隐在屋檐的阴影里,卑微得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蓦然抬头望向天边,一弯惨淡的月牙正悬在醉香楼镀金的招牌上方,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却照不进他所在的黑暗。
楼上雅间里,一阵阵喝酒划拳的声音传来,好不热闹。
有人笑得放肆,有人唱得荒腔走板,还有姑娘娇滴滴地嗔怪:“李公子,您又输了,该罚酒三杯呢!”
顾老七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间移了上去。
二楼的雕花窗棂里,一个年轻身影正倚窗而坐。
李昊。
李沧海的二儿子,李元的弟弟。
早些年,他曾见过一次。
那眉眼神韵,与李沧海年轻时如出一辙。
只是更矜贵,更张扬。
李昊坐在靠窗的位置,些微醉意,目光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台上舞女若隐若现的领口处。
他面色平淡,手里握着一把白折扇,青巾束发,扇尾坠着金镶玉的流苏,俨然一副大家公子少爷的派头。
“说起来,李昊老弟也到了叩关明劲的关键时刻,”旁边一个师兄笑着凑近,“以老弟的根骨资质,定然不在话下。”
“那还用说?”另一人抢着接话,酒杯往桌上一顿,“李师弟的天赋肉眼可见,即便在咱们整个清风武馆,都是数一数二的!”
“李老弟,将来武科高中,可要多关照咱们这些老哥们儿啊......”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李昊嘴角微微上扬,折扇轻点下颌,算是受了。
这姿态他练过无数遍,既不能显得太过得意,又要让旁人清楚,他受得起这些奉承。
“听说,”给他斟酒的那人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那从小寄养在乡下的哥哥,替你娶了指腹为婚的周家女子?还是入赘?”
满座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李昊嗤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周家现在就是一破落户。李元?他不过就是个牺牲品罢了。”
“昊哥以后什么身份地位,他们周家能高攀得起吗?”又一人举杯,酒液晃荡,溅出几滴在桌布上。
“我还听说,”先前那人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猎奇的兴奋,“你那哥哥根骨平庸,拜师武馆被十几家都拒之门外......”
李昊撇了撇嘴,折扇轻摇,带起一阵香风。
“就他那资质,还妄想学武翻身?”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即被冷笑压过,“被拒之门外,也是一种好事,省的浪费时间钱财。”
话没说完,心口忽然抽痛了一下。
像被一根细针扎进去。
二十两银子。
为了了结此事,父亲给了李元的二十两银子。
对于这事儿,他是不满意的。
凭什么?
凭他那木讷呆板、逆来顺受、一辈子成不了气候的性子?!
二十两银子啊。
足够他在这醉香楼结朋交友、风流潇洒上好几天的。
他心中笃定,近来从父亲那儿弄钱越来越难,未必就不是因为那二十两银子的亏空。
一想到此处,他不禁咬了咬牙,折扇“啪“地合上。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下来。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以后你们说话,别总是你哥你哥的。”
“我没有这么个哥哥。”
窗外,顾老七猛地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的脚步,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出了秦淮街。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楼阁越来越远,欢声笑语被夜风吹散,只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
月光惨白,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
......
第11章 乌龙
“见着我哥了吗?他现在过得好吗?”
甫一回到家,顾老七的亲生儿子顾启儿就凑了上来,满眼期待地问道。
顾启儿今年十五,在整个顾家庄都算得上好后生。
身形虽瘦,骨架却结实,是常年下河道练出来的。
他平日里和自己的哥哥最亲。
虽非血缘,却是吃一口锅里的饭、盖一床破被的交情,可谓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李元作为顾家庄的异姓,从小就被人欺负。
每当此时,启娃子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护在哥哥前头。
顾老七喉咙忽然哽住。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像塞了一个生锈的铁疙瘩。
“启娃子......”他别过脸去,声音嘶哑,“你哥......替他弟弟李昊......入赘了......”
启娃子一愣。
“啥?”
顾老七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讲到李元被李氏夫妇算计,讲到那二十两银子的“卖身钱“,讲到武馆们那高不可攀的门楣......
“狗日的李沧海!”启娃子一拳砸在石台上。
他咬牙切齿,眼眶却红了,“我就知道他们没安着好心!接我哥回去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亲骨肉’、‘弥补亏欠’,我呸!”
少年人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顾老七接着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你哥打小就喜欢练武,想学武......”
沉默良久。
“我倒知道个门路。”启娃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东村那边来了个收鱼的,听说是武社的管事,是个有本事的,塞个人进去想必不难。而且武社招徒的标准......总比那些大武馆低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不行我去问问,也许能给我哥碰碰运气。”
顾老七摇了摇头。
他活了五十多年,深谙求人办事的道理。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你一个穷打鱼的,拿什么去换人家的人脉?
“爹,你看!”
启娃子忽然转身,从鱼篓深处拎出一条鱼来。
那鱼通体泛着淡淡的银光,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剔透,鱼鳍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金边。
赫然一条罕见的珍品,滋补气血的宝鱼。
“银纹鲈!竟然真的是宝鱼!”顾老七倒吸一口凉气。
他打了三十年鱼,也没有见过几回。
“就用这条宝鱼,给我哥换个学武的机会,怎么样?”启娃子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见哥哥穿着练功服、在武社里挥拳的模样。
......
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来到了东村。
“德爷!”启娃子一拱手,腰弯得很低。
少年人第一次做这种姿态,动作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