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花白,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睑下面是大片大片的青黑。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是老树的根须。
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哇——”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血沫挂在嘴角,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些年他本来就察觉到了体内真元的逐渐衰弱。武者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年轻时的旧伤、积年的暗疾、气血的衰败,都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就算自己是丹劲巅峰,也不能例外。
丹劲武者,寿元一百二十岁算是极限。
他已经一百一十四岁了,离那个终点只有六年。
六年,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还算长,可对于一个武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除非在一百二十岁之前突破罡劲,将体内真元再次淬炼,可以让寿元上限提升到三百岁。
但,根本没有可能。
他的根骨只是中等偏上,能走到丹劲巅峰已经是极限了。
罡劲那道门槛,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若想这个年纪再进一步,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无人继承家业。
曹子玉是他晚来得子的独子。
他四十五岁才得了这个儿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从小到大,儿子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
他觉得,他是曹家的少爷,他有这个资格。
曹家所有的希望,都被他寄托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百年基业,无数产业,人脉资源,武道传承......所有的一切,他都准备交给曹子玉。
但,儿子现在死了。
所有的希望,破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一锤子砸得粉碎,再也拼不回来。
“即便人人都说我儿性情顽劣,到处欺男霸女、惹是生非,但他是我曹家人,是我曹屿风的儿子,生来就有这样的权力!”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像是野兽的咆哮,又像是垂死者的哀鸣。
“还轮不到你区区一个泥腿子……咳咳……”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大口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了虾米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手捂着嘴巴,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书房里暗了下来。
只有灯笼的光还在摇曳,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是仇恨的光,是复仇的光,是誓不罢休的光。
“李元,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笼剧烈摇晃。
......
神手谷,医馆。
房间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摆着几只青瓷药罐。
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已经有些时日没人浇水,叶子蔫蔫地垂着,泛着枯黄。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昏黄光影,那光影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像是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吕阳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走路了。
从床到门口是七步,从门口到窗台是五步,从窗台回到床是十步。
他每天都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但练功,别想。
一扯动筋骨,周身就撕心裂肺地疼痛。
那种疼痛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来的,而是从全身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经脉同时涌上来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锯。
他试过咬牙忍,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有一次他强撑着打了一趟拳,只打了三招,就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了。
日子如一潭死水。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经常一天下来,除了外门杂役按时送来饭食和汤药,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影。
回想曾经,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每天练完功,总有各路朋友相邀。
陈家、徐家、王家......那些青州府城的世家大族,像是排队一样等着请他吃饭。
不是在望江楼推杯换盏,就是在醉春楼勾栏听曲,热闹的场面从未断绝。
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有人递茶,有人捧酒,有人说着恭维的话,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可现在,各路人马像躲避瘟神一样敬而远之。
徐奉信誓旦旦,曾多次邀请自己做门客,开出的条件优厚得让人眼红。
可受伤之后,他只是过来看了一眼,简单宽慰了几句“好好养伤”“别想太多”,就再也不见踪影。
那一眼,吕阳记得很清楚,徐奉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受损的商品还值不值得投资。
至于陈家,即便当初联姻的帖子都快下了,陈家小姐也是整日上赶着嘘寒问暖,恨不得一天跑三趟,送汤送药送点心,殷勤得让人不好意思。
但从受伤到现在,陈家干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出现,如同世间蒸发。
那位曾经“非他不嫁”的陈家大小姐,如今恐怕已经在物色下一个目标了吧。
世态炎凉啊。
吕阳苦笑了一下,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桌边。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昨日,神手谷的薛神医来看过。
薛神医是归藏盟最好的大夫,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竟他手起死回生的伤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给吕阳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经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吕阳心凉了半截的话。
说他若想恢复到练功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到时候还得看恢复情况。
一年。
整整一年。
一年不能练功,一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虚度。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一年不练功,马上就会被其他弟子超越。
等他恢复的时候,那些曾经不如他的人,早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而且,“还得看恢复情况”,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即便一年之后,也未必能完全恢复。
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全看天意。
吕阳记得薛神医当时的表情。
事实上,很可能是自己的伤势,根本就不可能真正痊愈至恢复巅峰。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如果不是顾惊鸿那家伙,自己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下手真狠,没有一丝顾忌。
那一掌,根本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废。
顾惊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站着走下擂台。
但,又能怎样呢?
想到此处,他不禁埋怨起师父来了。
事到如今,不给他报仇也就罢了,也不见他和对方交涉交涉,至少给他讨一个说法。
而且,这么些时日以来,师父看望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乘风院距离神手谷又不是很远,步行两顿饭的功夫,也就到了。
师父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望几次?
即便让聂师姐多来几次,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啊!
第166章 误会
吕阳心中一片悲凉。
怎么说,自己在内门大比上全力拼搏,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为乘风院争光啊。
一想到此处,他心口又是一阵沉闷。
聂师姐,天赋好,又漂亮,性格又好。
怎么也越来越少来这里。
我对师姐你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就在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
吕阳一阵激动,赶紧放下书册,将额前碎发往后拢了拢,又抻了抻身上的衣衫,把皱褶抚平,把领口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