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巡守营的差事，自是清闲，可一月不足十两的俸银，怕是连益血散都买不起罢？李公子就没想过换个去处？”
“眼下倒是有不少好机会。”宋子薇顺势接过话头。
谢婉仪放下茶盏，续道：“如今城中各大商号无不在大肆招徕各路好手。
盛海钱庄、仁远药堂、威远镖局这些去处，开出的价码更是一个赛一个惊人。
以李公子暗劲的修为，随意挑上一家，月俸绝计不会低于三十两银子。”
“巡守营的上司，待我不错。”李元淡然应道。
宋子薇也笑着劝说：“这确是难得的机会，李公子不多斟酌斟酌？”
“多谢二位好意，我会好生考虑的。”李元敷衍道。
天上哪里会平白掉下馅饼？
各方势力不惜血本地揽人，所图必然更大。
如今这世道一日乱过一日，钱家甫一退出这临江城的舞台，便意味着其余势力已可开始在原属钱家的膏腴之地中跑马圈地。
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拼杀。
领了那份丰厚的酬劳，背后究竟拴着怎样的干系与凶险，尚不可知。
巡守营的薪俸虽微薄，胜在安稳，且可随时抽身，简直再合意不过。
宋子薇与谢婉仪听出他话中的敷衍之意，当即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隐隐透出几分焦灼。
先前那些话，不过是试探。
倘若李元露出一丝动摇之意，宋子薇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出其他家族商号绝难企及的价码，将这位年轻暗劲高手招揽至麾下。
可眼下，李元拒绝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宋子薇终于沉不住气了，索性开门见山：“那些商号，的确不值得你动心。那我便直说了——若我宋家愿以每月一百两的俸银，请你来做客卿，李公子可愿意？”
说话时，她双眸中满是殷殷期盼之色。
“而且，客卿之位并无太多拘束，也绝不会耽误你参加武科大考。”
对于李元，宋子薇心底总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谢婉仪微微一怔，旋即做出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一百两月俸？都快赶上化劲客卿的待遇了。”
李元心中淡然一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这二人一唱一和，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百两的价码着实不低，攒上数月便足以购入一枚小培元丹了，较之先前那“护院”之邀，更不啻天壤之别。
若说全然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还是那句话，临江城如今风起云涌暗藏杀机，若身处宋家这个商盟中的头号势力，自己恐怕无法独善其身。
再者说，自己现在已经是暗劲武者了，起码也要待价而沽、货比三家，才能对得起这身修为。
“宋姑娘好意，李某心领了。兹事体大，还望宋姑娘容我多斟酌两日。”李元正色道。
“还有什么可斟酌的？”谢婉仪这“帮手”也坐不住了，“你虽突破了暗劲，可在暗劲之中也分三六九等。除了子薇，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给你开出这般高的价码。至少我谢家便做不到。”
话音未落，她已甩了一个嗔怪的眼神给宋子薇，想必暗劲客卿，于她们这等大家族而言也并非什么稀罕之物，何至于如此屈尊下顾？
“李某告辞。”李元也不争辩，起身抱了抱拳，语气平静。
宋子薇双肩微微一松，叹了口气：“也罢。待你想清楚了，随时可来寻我。”
李元正欲举步离开，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喧嚷。
三人凑至窗前探看。
“子薇你瞧，那是天龙武馆的萧逸尘！”谢婉仪失声惊呼。
只见街道正中，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穿劲装的青年。
那青年身形彪悍魁梧，面容却颇为清秀，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正冷冷扫视着四周。
“萧逸尘，早便是天龙武馆的核心真传弟子了。上一届武科大考中，他本是呼声极高的选手，奈何发挥失常，仅以一名之差未能登榜。可这也让他成了本届武科大考公认的头号种子。”谢婉仪言语间满是崇慕之色。
“果真是他。”宋子薇语气平淡。
李元也远远瞧了一眼。
依此人浑身不加掩饰肆意张扬的气息判断，他的修为绝不亚于寻常暗劲，且极有可能已是暗劲巅峰的顶尖高手。
参加武科大考之人，都是这般可怖的存在么？
李元心头一动，看来境界的提升已是势在必行，而且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要我说，若要请客卿，就该寻萧逸尘萧公子这般修为精深之人才是。”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谢婉仪喃喃说道。
宋子薇并未作答。
李元也不理会，径直下楼出了茶社。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李元特意起了个大早，稍作洗漱，又吃了些驴肉火烧、羊杂碎汤之类，便朝巡守营方向走去。
依着孙胖子的安排，今日要去走那趟送往城外钱家堡的私活。
远远地，便见巡守营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车上载着一口黑色大木箱。
马车一侧，几名巡守早已候在那里。
康岩正坐在门前的木墩子上打盹儿，这家伙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罗斌则一脸凝重，眉头紧锁，时不时兀然凌空劈出一拳，似仍在苦苦琢磨着什么功法招式。
齐河没有来——李元昨日便向孙胖子禀明，将齐河调出了西院。
泡病号倒在其次，齐河是钱家的远房亲戚，李元不想自己手底下有商盟亦或是钱家的人，沾亲带故也不行。
取代齐河的，是梁柏。
此刻他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正埋头专心擦拭着手中那柄佩刀。
曾屹红着脸从一册《西厢图》中抬起头来，恰巧迎上李元的目光，顿时精神一振：“头儿，早！”
此言一出，几人才纷纷抬头，看到了缓步走来的李元。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站起了身。
“李巡使。”
“人齐了？”
“齐了。”
李元走到近前，伸手按了按那口大木箱。
木料极好，做工也颇考究，一把铁锁牢牢扣住，丝毫窥不见里头的光景。
这王八蛋的孙胖子，不是说好了只是送几样东西么，怎地竟弄出这么一口如此沉的大箱子？
连马车的车轮都深深陷进了泥地里。
原以为不过是几匹快马，轻轻松松便打一个来回，如今倒好，拖着这辆重车，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正思忖间，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胖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修长、体态匀称的女子。
李元抬眼一扫，心下暗暗吃惊。
这女子身量与己相若，一双浑圆修长的腿，怕是不下四尺。
眉眼间虽有几分孙胖子的影子，但容貌却强出他太多，全然不是一个档次的。
只见她背上负着一柄长刀，立在那里，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众人目光掠过孙胖子，齐刷刷地盯住了他身后的女子。
尤其是曾屹，两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孙胖子笑嘻嘻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诸位，这趟辛苦你们了。这位是我亲自请来助你们押送的。孙露，我本家的大侄女，虎威武馆的天才弟子，如今也是暗劲境界的修为。”
满场哗然。
居然是暗劲！
几人连吞唾沫，先前那些放肆的目光一时尽数收敛，再不敢有半分放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这般漂亮的姑娘，怎么能是孙胖子的侄女？
孙露神色不动，只向着众人微微一抱拳：“请诸位多多关照。”
目光四下环顾一圈，落在李元身上时，才倏忽怔了一怔。
第31章 切磋
“好说，好说。”几个男人笑着打起了哈哈。
李元却微微皱眉。
也不知孙胖子究竟存了什么心思，莫非是不放心这一趟，特意派个自家人来盯着？
不过他也未过多在意。
横竖只是一锤子买卖，货交完了，回来拿钱便是。
孙胖子悄悄递了个眼色过来，李元心领神会。
二人又敷衍着与众人闲扯了几句，便不着痕迹地挪到了角落里。
孙胖子背过身去，自怀中摸出一只小绿瓶，塞进李元手里，压低声音道：“里头是一枚小培元散，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
说着，他朝孙露那边努了努下巴，
“你的本事我清楚，多照应着些。”
“这……怕是不大合适罢？令侄女想必也要武考，这丹药于她正是用得着……”
小培元散虽效力不及小培元丹，价钱更是差了许多，但也算极为难得的珍品了，尤其眼下武考当前，更是一药难求。
孙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他道：“你莫管她，她手头不缺这个。”
想想也是，孙家在临江城虽入不了一流世族之列，于二流中也算得翘楚了。
“觉得如何？”孙胖子忽然眯起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如何？”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我那大侄女啊！”
李元身躯微微一震，猛地回过神来，难不成这孙胖子，还真动了用美色拉拢的心思？
“……哈哈，”孙胖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急，不急，慢慢来嘛……”
辞了孙胖子，一行人稍作整顿，便护着马车，缓缓朝城门方向而去。
此时正值清晨，天色尚是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