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不少铺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光影摇曳。
时不时便有三两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从铺子里晃出来,脚步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脸上却挂着一副虚幻至极的笑容。
每遇见这样的人,众人皆远远地绕开。
可这般人反倒越来越多,冷不丁便有一两个栽倒在地,索性就地蜷缩着睡了过去。
孙露微微蹙眉,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梁柏叹息了一声:“福寿膏这东西,当真害人不浅。早先那些烟馆还知道躲躲闪闪,如今倒好,干脆明目张胆开到街面上来了,还越开越多,官府也不管管。”
“管个屁!”曾屹心里本就窝着火,此刻恨恨骂道,“说不定这些铺子里头,还有他们官老爷的干股呢!”
“这世道啊,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元默然片刻,心中暗忖:如今全城大小商铺,几乎尽在商盟辖制之下。
这烟馆遍地开花,若无商盟暗中授意……这里面的道道愈发不敢细想。
他收敛心神,沉声道:“赶路要紧。”
一行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出了城门。
“人都说,城里是一个天下,城外又是另一个天下。这话倒也不假。”
赶着马车的梁柏忽地感慨了一句。
“怎么个说法?”马上,李元问道。
他自打出世便未曾出过城,对城外是个什么光景,委实一无所知。
“是啊老梁,都说城外凶险,到底是怎么个凶险法?”康岩攥紧缰绳,也好奇地接话。
另几人也皆竖起了耳朵。
罗斌骑马跟在近旁,他是新近才到临江城的,对周遭形势并不熟稔。
孙露仍旧策马走在最前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显然对身后这群小虾米提不起半分兴致。
曾屹则时前时后地兜着马,数次想凑上前去与孙露搭上几句话,可尚未开口,便被对方冷冰冰的目光给逼退了回来。
“因为山贼,盗匪。”梁柏叹了口气,“还有时常出没的异兽。”
“异兽?”李元顿时来了兴致。
“对。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上有咱们人类,有家禽家畜,有奇花异草,又怎地就不能有异兽?”嘴里叼上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梁柏继续说道,“不过,那东西我也没见过。只听说异兽膂力惊人,极为凶残残暴,咱们要是撞见了,绝对够喝上一壶。”
众人不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起来。
孙露这才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异兽多在夜里出没,白日极少现身。”
梁柏原是想让众人警醒些,不想队伍里竟有个明白人,当下讪笑两声:“对,对,异兽一般夜里才出来觅食。孙姑娘好见识!”他顿了顿,又接道,“我还听说,那异兽肉乃是炼制丹药的重要药材之一,价值极是不菲。便有专门的猎队,以捕猎异兽为生。”
李元心中微动。
若能猎到异兽,将其炼成小培元丹,不仅自己修为进境可以放开了跑,还能有一笔不菲的进项。
这实在是一桩天大的买卖。
但这念头也不过一闪便熄了。
一来,异兽凶残狂暴,怕是极难对付;
二来,自己手头并无炼丹的丹方;
三来,也从未听说临江城中有仼何炼丹师之流的人物。
又行出三五里,四下的景色渐趋单调。
此时正午将近,日头明晃晃地泼洒下来,将两侧远处的林地映得亮堂堂的。
道路两旁除了些稀稀疏疏的杂树林与灌木丛,尽是比人还高的野草地,一团一簇,并不相连。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梁柏口中那般凶险的路途,一路上倒还算风平浪静。
李元始终保持着警觉,诸人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们可知,钱家为何要在城外修上一座城堡?”康岩忽然起了话头。
梁柏呵呵笑了两声:“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钱家,起初不过是临江城里一个寻常商户罢了。
二十多年前,临海城新换了一位都尉,带了五百精骑,不知因何缘由竟与钱家起了冲突,双方你来我往,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经一番调和,彼此各退一步,钱家允诺让出城中一半产业,自己在城外择地建了一座城堡,便是那钱家堡了。
谁承想这一退,反倒因祸得福。
钱家数代积攒的恩义遍布乡里,人脉盘根错节,四方乡民纷纷投奔。
钱家堡日益壮大,到了而今,几乎已有了与临江城分庭抗礼的气象……”
众人心中震动,原来还有这般过往。
话犹未了,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将后半截话尽数吞没。
风声愈演愈烈,听在耳中犹如狼嚎鬼哭。
此时车马已行至一片荒山之间,前方路旁赫然出现一片枝叶繁茂的栎树林。
“到前面林子里避避风,歇一歇脚,大伙儿也垫补些干粮。”李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大声喊道。
日头已渐渐西斜,钱家堡也远远地映入了眼帘。
待交付了差事,卸去这沉重的辎重,几人便可快马加鞭往回赶,天黑之前返回临江城,想来不成问题。
靠着树林,风势果然小了数分。
几人各自取出干粮水囊,就地补给休憩。
李元也摸出一块烧饼,不紧不慢地嚼着,间或塞上一根牛肉干。
他左手边的康岩和曾屹正叽叽喳喳吹得天花乱坠,梁柏则歪在老树上打起了瞌睡,罗斌依旧专注地捏着一柄刻刀,在一块木头上细细雕琢着。
孙露不在,她草草吃了两口,便拎着佩剑四下探查去了。
一阵倦意沉沉袭来,李元拢了拢衣领,往土坡上一仰,打算小眯片刻。
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许久不曾做梦的他,竟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在码头广场巡逻值守的日子。
黑水河上碧波轻漾,晴空万里无云。
此起彼伏的汽笛声里,一艘艘巨大的货轮在码头泊岸。
成百上千的力工如蚁群般涌上甲板,扛起比自己身子还沉的大包,飞也似地卸货。
一霎之间,江水陡变为一片通红,一个深不见底的红色漩涡凭空生成。
在人们的惊叫与惨呼声中,一头庞然巨物自漩涡中心猛然冲出,李元体内那一缕元煞之气骤然缩紧。
那巨物豁开血盆大口,裹挟着一股腥臭恶风,呼啸着直向李元扑来,眨眼已至眼前。
腥风扑面,李元眼前一黑……
呼——
李元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哪里有什么码头、江面、货轮与巨兽,只有昏沉沉的日头,以及狂风卷起的漫天黄沙。
他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那梦境竟真实得可怕,直至此刻,体内的元煞之气仍在隐隐悸动。
嘭!嘭!......
拳脚相击声从不远处传来。
“来啊,不服就过两招!”
原来是几个下属等得无聊,已开始切磋起了拳脚。
康岩与曾屹正彼此对峙,缓步转着圈子。
曾屹猛地进步冲拳,康岩侧身避过的间隙,一掌扣住他手腕,顺势一带。
曾屹重心一偏,却借着前冲之势回肘猛撞康岩腰腹。
康岩不敢托大,后撤一步避开,翻身间一记鞭腿狠狠扫向曾屹颈侧……
二人虽同是明劲三层,但康岩招式老辣,渐渐占得了上风。
十数个回合之后,终将曾屹击败。
梁柏笑呵呵地对李元道:“曾屹的铁山拳,在巡守营里也能算得上一号了。从前巡街时,还曾闯下一人打翻五个练劲境泼皮的狠名头。没想到,还是输给了康岩。”
李元只静静看着。
凭心而论,这二人的招式在他眼中也就是寻常水准,无论速度还是力道,皆难找出什么亮眼之处。
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的罗斌忽然站起身来,眼中燃着兴奋的火苗:“我跟你打。”
“罗斌,外号武疯子。”梁柏凑到李元耳边,低低说了一声。
此时康岩信心正盛,气势如虹,二话不说,迎着罗斌便是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猛,却只作试探——右拳击出,左臂防身,随时可应变变招。
若罗斌接不下这一拳,接下来便是一轮连招,直接锁定胜局;若接得下,康岩摸清了对方的路数与力道,左臂防守未失,也不至于吃亏。
罗斌眸光一凝,左臂猛然一格,将康岩快拳拨开,紧接着一记同样凶悍的直拳直取对手胸膛。
呼的一声,拳风化作一道白影,比康岩方才那一拳快了何止一筹。
康岩正欲闪身避让,那拳锋竟半途倏忽一拐,结结实实击中他肩头。
嘭的一声,康岩踉跄退后,已输了一招。
“再来!”康岩涨红了脸,满是不服。
二人力量原本相差不多,可罗斌的拳头分明更快,变招也更刁。
不消几个回合,康岩腹部又挨了一拳,彻底败下阵来。
“李巡,要不要也上去试试?”梁柏笑着撺掇道。
“好。”李元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当下也乐得借此调一调心绪。
罗斌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他头一遭见李元,是在李元就任副巡长那一日。
彼时的他对眼前这个明劲境界的小子嗤之以鼻,只当他是花银钱买了个副巡长的衔头。
可没过多久,他便听闻了李元突破暗劲的消息,这才明白是自己看走了眼。
如今竟能亲自与一位暗劲高手过招,他眼底的火苗不由燃得更旺了。
石火电光之间,罗斌动了,如猛虎出匣,虚实难辨的刺拳接一记低扫,旋即拧腰发力,右勾拳挟着全身重量轰向李元下颌。
但李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