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远轻笑了起来，他将白折扇一展：“人呐，一定要学会面对现实，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影子里，得往前看，不是吗？”
几个平日里与陆青不对付的师兄弟接连出声应和，场面一度尴尬无比。
陆青猛地扭头，目眦欲裂。
他很想扑上去，把齐修远撕个稀巴烂。
但是......
他不能。
他不敢。
齐修远三个月前还是他一只手就能打趴下的货色，而现在......现在他连齐修远一招都接不住。
那股火烧到头顶，又瞬间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
陆青低下头，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挪回竹椅，用袖子盖住脸，假装睡着，不再去理会任何风言风语。
可袖子下的脸，在微微颤抖。
苏轩凑到李元身边，眼睛瞪得贼亮：“李师兄，陈婷师姐好像对你有意思啊！”
李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天天八卦，就能涨功力？还不快滚回去练功！”
“是是是。”苏轩龇牙咧嘴正要回去，突然又看向门口，“咦，来人了。”
这次，来的人让整个庭院的气氛骤然紧绷。
走在前面的是个白发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脚上千层底布鞋沾着泥点。
他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时脚不沾尘，眼睛半眯着，却偶尔睁开时精光迸射，像鞘里藏着的剑。
身后是一个铁塔般的黑汉。
他进门时得微微低头才不撞上门框。
皮肤黝黑如生铁，肌肉一块块隆起，把粗布衣裳撑得紧绷欲裂。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突然挪到了院子里，连光线都被他挡住大半。
“铁拳山庄庄主石万全，还有他儿子石大壮。”苏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昨天这俩就来过，是我在内堂侍奉的。”
庭院里所有弟子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射向那黑汉石大壮，只见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走路时青石地面都微微的震动，身上散发着蛮荒野兽般的气息。
石大壮似乎有些局促。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难以理解的表情，粗大的手指绞在一起，双眼怯生生地环视一众青牛武社弟子，直到落到李元身上，才停顿了一瞬。
林重从内堂快步走出。
“万全兄，有失远迎。”林重拱手，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强打的精神。
石万全回礼，开门见山：“林兄客气了。昨日老朽的提议，不知林兄考虑得如何？”
所有人都懵了。
林重尴尬笑了笑，然后伸手示意，“走，到屋里说话。”
一行人进了屋里。
“昨天，就是他们两个，计划向青牛武社发起挑战来着。”苏轩向着围成一个圈子的众人说道。
一语激起千层浪。
“挑战？”
“莫不是挑战李元师兄吧？”
“你是说那黑汉？”
“黑汉？他可是武科登榜的暗劲巅峰高手，名列第三，比李师弟还要高两个名次！”
......
第60章 约定
很快，整个演武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继而，便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我听闻，天龙武馆的萧长风，携其子萧逸尘横扫了城中大半武馆，打着‘以武会友’的招牌，实则为儿子寻找突破化劲的契机。”
“那些武馆的头牌弟子可就惨了，哪里是萧逸尘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得非残即伤，有好几个重伤难愈，恐怕此生都无缘武道了……”
“萧逸尘，的确是化劲之下的第一人。”
“临江城所有的武馆、武社如今都风声鹤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青牛武社啊……”
弟子们的议论还在继续，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李元心中微动，此事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天龙武馆作为商盟麾下的头号“供奉之所”，如此行事，背后必有商盟的授意，至于其中图谋……是要全临江城所有的武道势力，向商盟俯首称臣？
细思极恐。
但李元没有言语，只默默在自己的位置练功。
“这铁拳山庄，不会是与天龙武馆存了一样的心思吧？借机给儿子石大壮寻找突破化劲的契机？”
“依我看，此番就是冲着李元师弟来的。”
“……石大壮，倒是有这个实力。”
“可是，林师不是说过，铁拳山庄是交好势力吗？他们如今竟连情面都不顾了？”
有人眼含怒意，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唉声叹气。
“诸位莫要妄加揣测。”杨成适时站出来说道，“铁拳山庄此番是友好切磋，为的是精进实力，争取能有弟子站出来，最好能突破化劲，抵挡住萧逸尘的踢馆。”
陆青早已不再假寐，他手指死死抠着竹椅扶手，抠得指尖发白。
石大壮的实力，他自然是清楚的。
此番，定然是冲着李元来的。
曾几何时，自己才是青牛武社的那块金字招牌。
而如今，已成了无人问津的路边野狗一条。
齐修远们的奚落嘲笑、陈婷们的嫌弃厌恶、其余师兄弟的刻意疏远……就连有人来交流切磋，也轮不到自己出面应对了。
恨呐！
望着场地中那个到此刻仍在“装模作样”练功的身影，陆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着杨师兄的话，其余弟子们又是一惊。
叩关化劲？
哪有那般容易！
苏轩又凑到李元身边，此番声音压得更低了：“师兄，我昨日在内堂听见石庄主与林师叙话。石大壮虽然看着憨厚，根骨却是极好的。铁拳山庄表示会倾全庄之力供奉，叩关化劲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练功。”李元声音平淡。
“哦。”苏轩挠挠头，立刻回了自己的位置。
……
临近黄昏，内堂光线昏暗，唯有窗户纸透进薄薄一层天光。
林重与石万全分坐茶几两侧，小口品着清茶。
“林兄，陆青那事……”石万全斟酌着开口，字字小心翼翼，“你莫要太往心里去。武道一途，踏入此门那日，便该有此觉悟。擂台之上，生死自负，是古来不变的规矩。”
林重的手按在茶杯上，茶杯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杯盏中漂浮的茶叶梗，眼眸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那孩子……头一日拜师，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作响。”
他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方才继续：“以他根骨天资……是我误了他。”
“此言差矣。”石万全摇头，白发在昏光下如同一蓬枯草，“是他自己招惹是非，方有此恶果。你保住了他的性命，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万全兄不必宽慰我。”林重惨然一笑。
“你还不知？”石万全道。
林重一怔，“何事？”
“陆青在地下黑市的拍卖会上，杀了天龙武馆四五个好手，其中为首一人，还是萧长风的外甥，因此才遭天龙武馆这般下死手报复……”
林重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他目光怔怔，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从未同我提及此事……”
心中，却已感到一股悲凉。
陆青啊，
这么长时日，你就眼睁睁看着为师陷于自责之中无法自拔……却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枉费为师倾力栽培的一番心血啊！
内堂陷入沉寂。
良久，石万全轻咳一声，移开话头：“你们青牛武社，不还有李元么？”
“李元……”林重抬起头，神色复杂得如打翻的颜料盘，“那孩子……心性倒是坚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惜根骨……只是中人之资。能到暗劲巅峰，恐怕便是他的极限了。倒是贤侄石大壮，根骨绝佳，叩关化劲当不在话下。”
“哪有那般容易。”石万全神情一怔，才长叹一声，回头望了眼规规矩矩立在自己身后的儿子，“我这傻小子，根骨倒是不错……可他都已失败两回了。”
这一番措辞说得谦虚，但石万全眼中有光，看来他对自家儿子叩关化劲给予了极大期许。
只因他藏着一个秘密，此刻尚不能向外人道也。
此番儿子叩关，还是十拿九稳的。
待儿子成功叩关化劲之后，先拿青牛武社切磋练兵，再打败萧逸尘……嘿嘿，铁拳山庄注定要声名鹊起了。
林重望向石大壮。
那黑脸汉子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黝黑的面庞上竟挂着憨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蓄养气血，总结经验，下次未必没有希望。”林重点头道。
石万全苦笑：“但愿如此。你我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武道天才还少吗？可能真正突破化劲者，万不存一。化劲便是一道天堑……”
二人回忆自己当年突破化劲的机缘与侥幸，再加上前半生这数十年的所见所闻，难免又是一番唏嘘感慨。
二人又随意叙了几句家常。
末了，石万全起身：“再过两日，便让大壮与贵弟子李元切磋一番。二人皆是名列武科大榜的选手，相互印证当有所裨益。”
石万全再一次提及切磋之事。
这，才是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
林重亦起身，拱手道：“便依石兄所言。”
送走石家父子，林重立于青牛武社门前，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动弹。
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