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暖流,顺着经脉奔腾,所过之处闭塞的窍穴纷纷松动。
够了。
他摆开《龙形拳》的起手式。
双脚开立,膝微曲,脊背如一张弓缓缓拉开。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黑沉沉的一道。
龙形拳的基础拳架,分为“青龙探”、“升龙击”和“缠龙手”。
这三套基础拳架,又演化出七十二般变招。
第一式,青龙探爪。
他右臂缓缓探出,动作极慢,慢到每一寸筋骨推移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但同时,他整条脊柱节节贯串,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像一根竹节被缓缓拧紧。
他的五指箕张,指节间有气劲游走,青筋微凸。
这一式探到尽头时,掌心所向的空气竟微微扭曲了一瞬,隐约传出破风之声。
第二十七式,化反擒拿。
一招探爪到尽头,李元手腕猝然翻转,五指反扣,劲力由前探转为后拉,紧接着身形一转,右臂探出,在即将伸到尽头的一瞬,腕骨“咔”的一响,五指猛地反扣回来。
这一扣之间,他整条小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瞬间松开,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
第五十八式,十字绞杀。
这是从“缠龙手”演化而出的最阴狠的一路招式。
双手掌心相对猛然交错,一展一收,掌心相对的位置爆出一记闷响,劲力炸开时将他的袖口都崩起了几根线。
......
第二遍。
第三遍。
......
直至最后一遍。
李元凝神静气,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七十二式,龙影重重。
青龙探爪先行,右臂探出,一股柔中带刚的拳劲从肩窝滚到指尖。
不等这招用老,他身体猛然拧转,双腿蹬地,人像一头从深渊中窜起的怒龙,升龙击刚猛的拳劲从下盘起,轰然炸出。
拳锋破空的瞬间,他双臂一展,半空中变招缠龙手,十指如勾如锁,在空中连绞七道弧线,每一道都带出“嗤嗤”的破风声。
嗒!
【龙形拳(大成):200/200】
【龙形拳(圆满)】
李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中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仿佛也在这一瞬被点燃。
圆满级武技带来的提升,不是一两成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质的飞跃,不只是招式更纯熟,而是整个身体对拳意的理解,都上了一个台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腱,都和《龙形拳》融为一体。
不再是“使用”这套拳法,而是“成为”这套拳法。
李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筋络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有活物在底下游走。
不是错觉,这是暗劲淬炼到大筋深处的征兆。
但李元没有停。
而是继续修炼起了《青龙缠丝诀》。
小培元散的药力还剩余些许,虽不足以让他冲击突破,但能转化为气血积累。
一遍,两遍......
【青龙缠丝诀(大成):90/200】
刚刚穿好上衣,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处,亮起一盏灯笼。
二奶奶走了出来。
她抻了抻肩膀上的披风,盖住罩在身上白色薄纱衣裙,在月光下甚是朦胧,头发就那么松松挽着,隐隐有淡淡地清香传来。
看到庭院中的李元,她微微一怔,随即轻步走近。
“李武师,这么晚还在练功?”她微微一福,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李元转过身,仅一瞬,便不敢再多看。
二奶奶的目光落在他胸前,忽然轻“呀”了一声,手指着他衣衫:“血……怎么回事?”
李元低头,白色练功服上果然有几处暗红的血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指尖传来温热的黏腻感。
“没事。”他说道,“是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鼻子......流鼻血了......”
可能是练功太猛了。
看来,以后必须得谨慎以待了。
“哎呀,流鼻血了,怎么会这样......”她顿时担心了起来。
“李武师,你稍等片刻......”
一番手忙脚乱后,二奶奶找来纱布,搓成条状,给李元塞住了鼻孔。
这才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玉盒,递了过去:“李武师您瞧我,差点把正事儿都给忘了,这宝草是一点心意。”
李元接过,打开。
玉盒里躺着一株通体碧绿的宝草,叶片如翡翠,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
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这等年份、成色,即便在药铺里最高规格的货架上,也是不多见的珍品。
“养心草,普通人服用可清心败火,武者服用可温养经脉。”二奶奶解释说道。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李元推辞说道。
二奶奶的声音更轻了,“不瞒你,原本是老爷给......那个陆青准备的,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李武师您练功这么拼命,想必这个对你补养身体用处不小。”
李元看着那株宝草,又抬眼看向二奶奶。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眼底却有着真诚的关切。
他合上玉盒,握在掌心。
“多谢二奶奶。”
“李武师客气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看得出来,脚步稍显凌乱。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
第63章 对拳
钱家堡。
摘星楼,顶层密室。
一位气息渊深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前,双眸沉静如渊,偶有精芒流转,笔下势走龙蛇,墨迹淋漓,锋锐之意透纸而出。
一个“战”字。
恰在此时,叩门声起。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进。”男子声线平稳,不辨喜怒。
钱家老管家钱云舒推门而入,双手将一本薄册呈至钱峰面前,神色恭敬道:“公子,临江城武考大比的结果,出来了。”
钱家虽偏居钱家堡一隅,然在临江城中布下的耳目,却从来不缺。
“好。”钱峰搁下狼毫,随手接过册子,“云叔,可有何特别之处?”
钱云舒抱拳回道:“回公子,倒无多少特别。只是您先前看好的那个陆青,在擂台上遭天龙武馆下了死手,筋骨俱废,怕是武道之路就此断绝,此生再难寸进。”
“空有一副好根骨,心性却稚拙至此……可惜了。”钱峰语气淡得像在评说今日茶汤浓淡,顺手便翻过这一页,“还有其他么?”
“萧逸尘此番夺魁,号称化劲之下第一人。这段时日,天龙武馆连番踢馆,折辱同行,怕是要张狂一时了。”钱云舒语带隐忧。
“天龙武馆野心不仅于此,”钱峰眉头微蹙,“但萧逸尘倒是个可造之材……根骨不凡,胆识过人,当然,心气也高。”
“只是,其父萧长风这段时日与商盟谢家、程家往来频密,关系愈发亲近了。”钱云舒轻叹一声。
“那样的话……也一样可惜了。”钱峰眸中寒芒一闪即敛,复归古井无波。
“余下诸人,要么背后东主是商盟中人,要么根骨资质平平,已难再有进境……”
钱云舒话犹未竟,便被钱峰打断:“这第五名李元,竟也出在青牛武社门下,背后资助者乃是……梁记肉铺?……倒有几分意思。”
钱峰面上头一回泛起一丝笑意,“此人底细可曾查探过,什么来路?”
钱云舒回道:“公子,此人堪称本届最大黑马。出身寒微,行事苟且而低调,平日寡言少语,毫不起眼。谁料甫一出手,便有惊人之举。”
“哦?”钱峰兴致愈浓,“青牛武社林老鬼,一门心思可是全扑在陆青身上,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
钱云舒赔笑两声,“此人,公子倒是见过的。”
“哦?”
“公子可还记得,巡守营押送宝兵甲胄那日,前来接洽的人员中,为首那名少年头领?”
钱峰略一沉吟,眸中精光倏然一闪,“原来是他。当日便觉此人气息沉着稳练,如今想来,好深的心机,竟一直在藏拙。”
钱峰目光重又落回簿册上“李元”二字,“可有门路联上此人?”
“公子可是想招揽此人,押宝栽培?只是听闻,他根骨寻常,甚至可说低劣。接连叩关明劲、暗劲,属实是气运占了大头。”
钱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若说靠运气叩关明劲,倒也不足为奇,便是根骨再劣之人,只要锤炼气血得法,亦有二三成的机缘破关。
若说靠运气突破暗劲,运势滔天,也并非绝无可能,毕竟数千上万人中,总还是有那么几个被天道眷顾的幸运儿。
可若将这二者连在一处,既侥幸入了明劲,又侥幸通了暗劲……此事,便透着蹊跷了。
甚至可以说,几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