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元小子,应是有些手段。
钱峰心中一时踌躇。
然而,李元根骨平庸,又是不争的事实。
而,叩关化劲,可不仅仅是只靠机缘气运就能成功的。
不成化劲,终难堪大用。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待他踏入化劲,再作计较。
钱峰主意已定,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云叔不必再费心托人联络了。”
......
严家,气氛已凝如铁铸冰封。
大堂内,七具尸首覆着惨白麻布,在地面一字排开。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地下河特有的阴湿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麻布掀开,露出底下狰狞伤口,皆是自后颈、背心等要害处袭入,狠辣利落,分明是趁人精疲力竭、毫无防备时下的死手。
衣衫破碎处,还能看见未及卸下的皮甲与捕兽用具。
梁严氏,严家真正的幕后掌舵人,一袭素衣站在最前。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再无声息的脸孔,喉间翻滚的怒涛与悲怆,被硬生生咽下,只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谁干的?”
身旁的大管家张伟,脸上血色褪尽,拳头攥得咯咯响,嘶声道:“是天龙武馆的‘穿云手’,还有程家护院的制式刀法……错不了。咱们的人刚从‘鬼哭涧’水道出来,气力耗尽,就……”
话未尽,意已明。
钱、宋、谢、程,临江城四大家族,排名不分先后。
程家之实力,远不是小小严家可比的。
堂中死寂,只闻几个年轻子弟压抑不住的牙关颤抖声。
“程家……”梁严氏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赤红,“这是不给我严家留活路了。”
那条隐秘水道,可深入地下河捕获珍稀异兽,虽险象环生,却是家族根基所在。
程家觊觎已久,往日小动作不断,如今竟悍然勾结天龙武馆,行此绝户之计!
“程家……晌午派人递了话。”张伟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刮着众人的耳膜,“捕兽队拼死带出来的那几条‘琉璃鱼’,在他们手里。想要回去,就得按老规矩,‘对拳’定输赢。咱们赢了,鱼归还,往后各行其道;若是输了……”
琉璃鱼乃是宝鱼,对武者练功有极大的襄助之效,效用不在银角羚羊之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极其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若是输了,咱们……须让出‘鬼哭涧’水道及地下河的营生,永远不得再涉足。”
轰——
话语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鸣心颤。
让出水道,无异于自断经脉,将祖业拱手让人,严家上下日后何以维生?
“他们是要吸干我严家最后一滴血,再将骨头都碾碎!”梁严氏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身旁茶几上,硬木桌角应声碎裂。她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火焰,“退无可退,唯有死战!这拳,必须对!”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若露了半分怯,明日程家的刀就会架上所有严家人的脖颈。
张伟面上愁苦更深。
此番遇袭,严家好手折损近半,余者人人带伤,精气神皆被击垮。
程家与天龙武馆既然敢设此局,早有强手压阵。
正是那武举大考名列第一的萧逸尘。
严家,远远不及。
他并非没有尝试求援。
往日称兄道弟的几家,如今或避而不见,或言语推搪。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也不愿为了援手而开罪程家。
程家此举,蓄谋已久,毒辣至极,分明是要将严家赖以生存的命脉连根拔起,吞吃入腹。
“唉!”张伟长叹一声,背脊似乎更佝偻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望,“或许……只能请陈青一试了。”
陈青,严家倾尽全力培养的苗子,天赋卓绝,心性坚韧。
数月之前,此人尝试叩关内劲,不幸失败,一缕经脉震断。
严家不惜代价,将家族珍藏的宝药、异兽精元为其续接经脉。
如今外伤虽愈,内里究竟恢复几何,却无人知晓。
每次问及,陈青总是沉默以对,或只含糊道“尚可”。
梁严氏闻言,肩头微微一垮,那支撑着她的凌厉气势,似乎也随之泄去几分。
她望着堂中惨白的尸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终是彻底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有这样了。”
……
次日清晨,寒露未晞。
梁柏步履带风,眼底布满血丝,径直闯入城西的晨星武馆。
他在后院练功场找到了陈青。
陈青刚刚打完一套拳,气血奔涌,浑身蒸腾着白色汗气。
他随手抓起肩上的粗布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脖颈和胸膛的汗水,气息均匀绵长。
见梁柏神色仓惶疾步而来,他动作微顿,脸上适时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梁老哥?您怎么寻到这儿来了,脸色这般难看,出了何事?”
梁柏顾不上客套,也无心观察他红光满面的气色,开门见山,声音因急切而沙哑:“陈客卿,严家遭了大难!程家联合天龙武馆,在水道出口埋伏了咱们的捕兽队,死了七个好手,三条‘琉璃鱼’也被夺了去!如今……他们逼咱们‘对拳’定生死!对方派出的,是程家供奉萧逸尘。”
“萧逸尘?!”
陈青擦拭汗水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皮狠狠一跳。
随即,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自己左胸下方,那是上次受伤的旧位置。
“梁老哥,您是清楚的,”他语气沉痛,又带着无奈,“上次重伤,震伤了经络,心肺也一直隐隐作痛,至今未愈。师父也说了,需静养,最忌与人激烈搏杀。”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又“黯淡”地望向梁柏,“萧逸尘乃是武举榜首,那是不世出的天才,距离内劲之境,恐怕也只有半步之遥。我就算……我就算拼着旧伤复发不要命了,勉强上场,恐怕……也是徒然送死,还要累严家再蒙羞辱。”
他语速不急不缓,理由充分,情真意切,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回。
梁柏听着,一颗心像是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河,一路沉到底,寒气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他死死盯着陈青,那红润的面色,那沉稳的气息,那擦汗时稳健的手臂线条……哪有一丝一毫旧伤未愈、气息虚浮的模样?
严家举族之力,变卖产业换来的宝药,主母亲自看守熬煮的异兽精元,难道就养出这般“气色”?
就换来这番早已备好的、滴水不漏的推脱之词?
失望,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慢慢割扯着梁柏的心脏。
比失望更冷的,是心底蓦然升起的那股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背弃、被弃如敝屣的冰冷。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陈青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我明白了。”梁柏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沙地,“打扰陈武师练功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陈青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萧索。
陈青站在原地,握着微凉的巾帕,看着梁柏迅速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脸上那副沉重痛惜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看不清情绪的漠然。
他重新举起巾帕,缓缓擦了下额角。
“萧逸尘,哪儿是那么好相与的。”
第64章 摸底
梁柏失魂落魄地回到巡守营,脸上灰败如蒙尘,脚步也失去了往日的稳健。
“梁大哥?”
刚下值的李元,一眼便瞧出他神色不对,迎上前问道:“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梁柏抬眼,见是李元,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苦笑。
他也未隐瞒,将程家如何埋伏杀人夺鱼、如何逼严家“对拳”、陈青又如何推脱搪塞,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沉重的歉意与无奈:“李巡,往后对你的资助,恐怕也得缩减大半了。”
根基若毁,何谈供养?
李元听完,沉默了片刻。
心中念头急转:
以自己如今暗劲巅峰、内息圆融的境界,再加上圆满级别的武技,和元煞功的力量加成,对上同级别武者,哪怕对方经验老辣,胜算也几无悬念。
此时,梁柏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微微发颤,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准备离开,背影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格外萧索。
“梁大哥,我来打。”
李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却清晰。
梁柏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眼中爆出一团难以置信的微光,紧盯着李元:“你……此话当真?”
李元嘴角微扬,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轻松的坦然:“吃了你们这么久的供奉,总该出点力气。白吃白拿,可不是我的习惯。”
自他突破至明劲,梁柏便固定资助宝鱼、钱财,从未间断。
到了暗劲,分量更是翻倍。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他记得。
“李巡……”梁柏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酸涩直冲鼻梁,眼眶瞬间就红了。
严家势微,能给李元的资源,放在那些大族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初资助,更多是看他心性勤勉坚韧,是笔长远的“人情投资”,何曾奢望过他真能成长到足以在今日力挽狂澜?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潜力天赋,这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的担当与情义,才真正贵重如山!
“好!好!好!”梁柏连道三声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萧逸尘的底细,我与你细细分说,务必知己知彼!”
萧逸尘?
李元心中微动,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