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朝巷子墙壁而站,双手伸到腰间,用眼角余光瞄了过去,发现酒糟鼻男子躺在那里,脸部仿佛被重锤击打过,完全凹陷了进去,因此激出的鲜血溅了自身和丁大牛一脸,当前已是没了呼吸。
丁大牛将沾有骨屑和血肉的拳头在酒糟鼻男子的衣物上擦了擦,侧过脑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丁松言道:
“二郎,我早上骗了你,娘亲说余先生只得一个人,未必能护得你周全,让我今日不去码头,悄悄跟着你。”
丁松言愣愣点了下头,指着酒糟鼻男子:
“死了?”
“我一拳他就死了。”丁大牛诚恳点头,铜铃般的眼睛内不见半点后怕和恐慌,平静地像在说要请弟弟去码头找些吃食。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报警,不,报官,可整个人都有点懵。
我亲哥这就杀了个人?
我只是想抓到他,问问当初交易《秘传山海经》的细节……
虽说这样一来,有敌意的知情者就少了一个,死者也是帮派成员,但我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啊!
看着神情如常的丁大牛,丁松言心中一动:
“大哥,这不是你第一次杀人了吧?”
丁大牛认真回想了几息道:
“来定江府的途中,杀过几个。”
丁松言背部一紧,却又莫名觉得“理应如此”。
先前他对许长安说白裙少女能远行来定江府,且不喜做遮掩,还一脸天真烂漫、涉世未深的模样,不是家世极好,就是武功高强时,其实有联想到自家:
轻烟的容色不比那白裙少女差,娘亲也是姿容上佳,虽说出门在外,都会戴着帷帽,严实遮挡,来定江府的时候也必然会交一笔钱跟着大商队或大船队,以策安全,但远行路上,最不缺意外,自家五口也不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出点什么事被宵小盯上的可能切切实实存在。
丁松言最初以为是运道不错,或是遇到了相对更靠谱的商队,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样,自家也是有“高手”保护的,漏网的宵小都被大哥给解决了。
“大哥,你学的是什么武功?”丁松言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
丁大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嗓音嗡隆地说道:
“天生神力。”
说话间,他伸出左手,将脸上、胡须上的血珠抹了下来,凑到嘴边,缓缓开始舔舐。
“……”丁松言看得目光呆滞,嘴巴微张。
丁大牛摩挲起酒糟鼻男子凹陷的脸庞,嘴角咧开,和弟弟做起分享:
“二郎,我很喜欢杀人。”
丁松言瞬间汗毛耸立,冷意沁出。
丁大牛砸吧砸吧了嘴,颇为遗憾地又道:
“可娘亲不许。”
不等丁松言做出反应,蹲在尸体前的他侧过脑袋,一脸讨好:
“二郎,今日是为了保护你,娘亲应该不会骂我、责罚我吧?”
丁松言嘴角微抽,为保自身安危地敷衍道:
“应该不会……”
昨晚知晓大哥的身世后,再看娘亲刘玉藻对他的态度,丁松言会莫名觉得这是一条被歧视的大狗。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明明是被亲情锁链束缚住的凶虎!
…………
当康庙外。
余先生灵活如猴地追逐着前方的陈羽亮,他每一步踏出,都有风掠过,带着他瞬移般来到新的位置。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体有了被针刺的微妙感觉,明白这是被望楼上的人瞄准了。
因尚未到以武犯禁的程度,余先生没放缓脚步,与陈羽亮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若非这是异常热闹的市集,武功以“风”为名的他早就追上了。
过了当康庙,前方的陈羽亮突然闪入一家武馆,躲入回廊之内,绕开天井和练武场等地,熟练地来到后方一座无人又不大的房屋。
陈羽亮停了下来,转过身体,朝向门口。
他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嘴巴略显凸出,穿着类似水靠的衣物。
陈羽亮望着放缓速度、步步逼近的余先生,活动了下脖子,笑着说道:
“原来《秘传山海经》是针对我们小船帮的一个局。
“余先生是吧?你投靠甄老爷子十年,都未全力出过手,连《天下芝兰谱》都未收录你,我早就想试试你到什么层次了,同为‘勘玄’,还是更强?”
余先生表情阴冷,没有说话。
他一步迈出,风声乍起,已是将自身和陈羽亮的距离拉到一丈以内,然后隔空便是一掌劈出。
陈羽亮刚举手招架,余先生脚跟一踩一旋,竟硬生生改变了前冲的姿势,鬼魅般绕到对方后面,左掌随之斜劈。
“哼!”陈羽亮不慌不忙,侧过身体,用肩膀硬挡了一掌。
噗的一声,余先生的手掌如中败革。
他略显死气沉沉的眼眸内,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瞬间变厚,多了一道道就像龟甲裂痕的纹路。
噗噗噗!不大的房屋内,余先生未受太明显限制,下半身如同浮萍,在风中摇晃转动,不断地更换位置,带动他上半身从四面八方挥掌出拳,攻向可能是陈羽亮罩门之处。
陈羽亮跟不上余先生速度,只能立在原地,坚守不动。
快如爆竹声响的拳脚动静里,余先生游走到新的位置,左掌抢在陈羽亮回防前,啪地劈到了对方脖子上。
陈羽亮的脖子突然下凹,仿佛层层皮革破开,将余先生的左掌陷了进去,一时难以抽回,身形随之顿住。
一抹狞笑出现于陈羽亮的嘴角,他抓住机会,右拳握紧,身体半拧,就要轰向余先生的面门。
余先生表情无波,右掌蓦然往前一抓。
这一抓,前方顿时有风凝成实质,一股又一股,如同余先生手指延伸般刮过了陈羽亮刚拧身转来的脸庞,刮过了那双眼睛。
鲜血瞬间飞溅,陈羽亮不由得张开嘴巴,惨叫出声。
那声音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又都灌了回去。
眼前已是完全黑暗的他脑海内骤然冒出一个名词:
“捕风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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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兜兜转转
眼睛剧痛,视而不见,让陈羽亮一下慌了神。
他微侧脑袋,努力地听风辨音,以确定余先生当前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攻击方向。
可余先生本就以身法见长,激起的狂风更是干扰了陈羽亮的听觉,呜呜之声充塞他耳中,掩盖了别的动静。
“那本《秘传山海经》在哪?”黑暗之中,靠着“玄龟神功”左支右绌的陈羽亮终于听见了余先生略显阴冷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觉得能以此讨价还价。
这样的想法让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不少,脚步向后退去,以主动拉开距离,方便等下交流。
就是这一下,利风呼地从他双臂间吹过,落到他面门之上。
两根温热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深深没入。
荷,荷……陈羽亮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跌跌撞撞往后。
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余先生没有情绪波动的嗓音:
“我自己会找。”
砰,陈羽亮重重倒下,黑幽幽的染血眼孔空洞地“凝望”着房梁。
余先生未立刻搜尸,转过身体,走向门口。
这家与陈羽亮关系匪浅的武馆内,弟子们已躲得很远,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星光和烛火的巡防者迅速抵达近前,皆是手提长剑。
为首者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她不像同伴们那样做制式打扮,穿的是浅绿青葱的罗裙,只袖口纹了星光和烛火昭示身份。
她脸庞明净秀丽,眼眸顾盼生辉,黑色长发只是简单挽起,用一块青色绣花丝帕束住,个子高挑,身材婀娜,行走间如扶风摆柳,美不胜收。
见到这位少女,余先生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沉声道:
“四水帮和小船帮之争,上月已经到衙门报备过了。”
那少女提着一把鞘呈金红的长剑,瞄了眼屋内躺着的陈羽亮尸体,故作老成之态道:
“可有涉及无关人等?
“可有在大庭广众以武犯禁?”
余先生轻轻摇头:
“不曾。”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那边也是,甄家的人和小船帮的人。”
高挑婀娜的少女略显失望地说道:
“后续若有搜检之事,我们需得全程看着。”
“是,郑女侠。”余先生拱了拱手,转向陈羽亮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知是功法的原因,还是有别的问题暗藏,才几句话的工夫竟有了少许腐烂之态,引得几只蚊蝇和飞蛾盘旋于上。
随着余先生的靠近,它们皆被惊飞。
看到这一幕,余先生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
巷子墙壁和葱郁大树间的死角内。
丁大牛听闻弟弟“应该不会”的回答后,憨厚笑道:
“二郎,你是家里对我最好的那个。”
“小妹对你不好吗?”丁松言岔开了话题,不想再讨论杀人之事。
丁大牛似乎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描述,陷入了明显的思索,好一会儿才道:
“她有点怕我。”
我也有点……丁松言无奈腹诽。
怕才是正常的。
望了眼树后的酒糟鼻尸体,想到《秘传山海经》这事还真不能让官府知晓,丁松言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