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而打开了与书籍放在一起的那封信:
“二哥:
“数月未见,甚是想念。
“我猜你必能找到这条线索,追查至此,特意留书一封,以道别情。
“嘻嘻,骗你的,不是猜的,我用逆知来事推衍出你会于建武九年三月之前追查至此,不知我推衍的是否正确?
“我知二哥你定然担心我的情况,整日想着小妹有没有吃多,多久才能踏入天人境,会在哪里闭关,二哥放心,小妹一切皆好,只用三个月就完全掌握了新获得的力量,并把原本所学尽数融会贯通,至于天人境嘛,哪是坐枯禅闭死关能成的,自要见天地,见众生,以见真我。
“我顺路到了这岳江府,追查你先前呆傻之谜,去年十月时,我其实已将此事交给手下之人来做,但不知是不是修炼《绝圣弃智书》的缘故,他们只擅长与人打交道,没有追寻蛛丝马迹的能力,一直未有进展。
“大致弄清楚你当初的遭遇后,我发现这事颇为有趣。
“自幽冥之地的神灵异兽或归于天界,或寿尽而亡,世间已无轮回之事,当前,天地自然孕魂,投入母胎,让其于泣中降世,生灵亡后,则徘徊幽冥,逐渐消散,一如远古旧制。
“但大衍五十,遁去有一,世间之事向有例外,还是有那么几门功法能让修炼者轮回转世,其中之一便是帝女宗的‘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
“它并非秘法,而是武功,以修性为主,讲养性、强神、锻魂、藏意,帝女宗每代只有作为掌门备选的数人能够兼修,它可凝炼神魂,助修行此法的武者渡过阴风劫、阴火劫、阴雷劫等幽冥劫数,以及胎中之劫,完成轮回之事。
“不过,精卫创建帝女宗时,有订立门规,严禁修炼‘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的武者轮回转世或夺舍他人。
“这门武功在帝女宗的主要用途是提升武者神魂,以及让修炼者在死前将自身的见识、经验、纯粹之意灌输给自身传人,故而帝女宗每代总有那么几名弟子身具宿慧,强横一时。
“二哥,你似乎也有宿慧,但我瞧着,和帝女宗的不太像。”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彼时(感谢逐日依然打赏宿环白银盟)
“除了轮回转世和灌输传法,‘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还能用于夺舍重生,对修炼者来说,这其实是最好的那个选择,至少我这个邪魔外道是这么认为的。
“夺舍重生,不仅是神魂换庐,自带见识经验和精神意识,还能转移本身武功,按照你手里那本秘籍的行功法门,当是将真气化成本源之力,寄于身外虚相,夺舍时,身外虚相也会随之转移,在神魂掌控住肉身后,反哺本源之力改造躯体,凝炼窍穴,造出脏腑。
“这和一步登天近似,只是得花费一年半载才能完成,无法一蹴而就,但也避免了重新修炼的艰苦。
“夺舍重生还不用渡冥界诸劫和胎中之劫,只需过识海劫,若迷于识海劫,将与庐主本身的精神、意识和少量认知融合,迷失自我,忘却前尘,或从此痴傻,或自认为得了离魂症的庐主。
“姜成试图夺舍二哥你之前,为了防备识海劫未过,有撰写完整的‘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留下一封讲述自身情况的书信,谁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他连这两样东西放在哪都忘了,而本该提醒他藏匿地点的记名弟子葛七,也呆呆傻傻,不再记得此事。
“那封书信我已毁掉,二哥你只需知,姜成是帝女宗百年以来,唯一尝试夺舍重生之人,后被清理门户,但侥幸逃脱,亡命天涯。
‘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这下便宜我们兄妹了。
“你说,夺舍重生是不是好于轮回转世和灌输传法?帝女宗是名门正派,帝女传承,放不开手脚,我们邪魔外道就无所顾忌,这法门除了识海劫,唯一难的是找到性与命皆契合、神魂还显著弱于自身的庐舍。
“我观葛七情状,姜成夺舍时不知遭遇了什么,身外虚相与本身神魂竟分割开来,带着部分精神和意识附于葛七之身,尝试夺舍,却又无神魂去夺,只能慢慢融合,改造躯体。
“葛七躯体尚未改造完成,无法境之相,却有法境之实,但身魂与虚相不符,每次全力而为,皆算借用外力,最多维持一刻钟,否则魂魄被焚、肉身崩解。
“二哥,无论如何,过去种种,皆已散去,今时今日,自是新生,不必再介怀往事。
“对了,我推衍出你还保留着师父那个天心印记,骗你的,是靠猜的,那么好用的天心印记,换做是我,也会留下来,而这几个月,宵明宗并未传出哪位弟子有奇怪异相,印证了我的猜测。
“二哥你没有修炼过‘易天变地神功’,也没看过完整的《天心智慧经》,若频繁借用天心印记让心神一分为二之能,容易罹患癔症,出现类似一体双魂的情况,这一点,师父没提醒过你吗?哦,他没那么好心,死得也过快。
“你猜,我刚说的那些是真话,还是在骗你,让你不敢大胆使用天心印记,以拖累你修炼的进展?
“他日再会,你要是好好求我,或许我一心软,就把‘易天变地神功’传授给你,或是让你翻一次《天心智慧经》,毕竟你也算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的小师弟。
“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得断俗缘,师父已逝,我这做师姐的不得不代劳,帮你断掉你的陶师父,还有,你的郑师姐。
“‘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的原本我已拿走,抄了一份留给你,你猜,我有没有加点什么、删点什么或是改点什么,亦或者,一字未动?
“二哥,我正在游历磨炼,也许有一日,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小妹。”
不要过来啊!丁松言看完书信,已是汗流浃背,毛骨悚然。
这季妖女用一副欢快的口吻在说着可怕的事情。
而且,她对自身当前的情况明显是有一定的了解!
“逆知来事恐怖如斯,当前确实是建武九年正月,在三月之前……要不是断俗缘太可怕,真想学一下‘易天变地神功’,妈的,真要断俗缘,你既是我小妹,又算半个师姐,不得先断你?嘶,季妖女‘养’着我,给我好处,不会是为哪天断掉我这俗缘做准备吧?”丁松言一阵牙疼。
季妖女先前放过自己,还可以说是幕后疑似蒋微尘之人让她做的,如今特意留下“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委实没有理由。
总不能哪天杀了我,再送我轮回转世,然后牵着我,到处说是我娘吧?
丁松言忽然感受到了师姐和万师兄身上那种压力。
先前提及“魔君”和季寒衣的威胁,终究隔了一层,仿佛还很遥远,只要不刻意触及,就能躲开,可当前,季妖女的信都摆在眼前了,丁松言仿佛被搬来大山,压在了肩头。
他觉得至少得稳固住宗师圆满的境界,各种武功招式也达到这个水准,才能勉强有点自保之力,等初步触及法理,有了自身武学大模型,则可以稍微松口气,可这些都距离还远,若一味求快,反倒容易失去踏足天人境的机会。
路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如履薄冰啊……”丁松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季妖女不好好地闭关,非得行走江湖做什么?
或者,这其实是她在骗人?
绝圣道宗主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尽信……
不过嘛,像风亦宁那样闭死关求天人的终究是少数,或许是因为凤凰有“浴火而生”特质,更多的宗师还是在俗世红尘中寻觅天人之路……
丁松言甩了下脑袋,折起信纸,仔细翻看起那本《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
正如季寒衣所言,这门功法以养性强神、锻魂藏识为主,修炼眉心祖窍,不过,这也少不了身体其他窍穴的配合,自有凝炼窍穴、造窍装脏的法门,确实属于完整的武功,而非秘法。
——姜成撰写的这本《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并无造窍装脏篇章,丁松言是根据行功所需的异类窍穴、非人脏腑推测出有对应法门的,而对他和季寒衣来说,有没有都无伤大雅。
精妙幽微……丁松言看完一遍,将秘籍和书信暂时收了起来。
他望向葛七尸体,初步还原起当初的情况:
“彼时,姜成挑中说书人丁松言做新的神魂庐舍,派记名弟子葛七将丁松言诱到了仙洞山这处山坳内,尝试夺舍。
“结果,他刚打散丁松言的魂魄,造成死亡,我就穿越过来,增加了变数,甚至给他带来了幽冥诸劫或别的麻烦,这导致他不仅迷于识海劫,还和身外虚相、部分精神和意识分割开来,醒来后愈发相信自己就是丁松言,痴痴呆呆了一段时日。
“他的身外虚相和部分精神意识则本能地夺舍起在场另外一个人葛七,但缺乏神魂完成最后一步,让葛七也陷入了类似识海劫未过的境地,先是呆傻,继而仿佛换了一个人,身魂与虚相的融合也变得非常慢……
“我因此也滞留幽冥,徘徊了大半年,直至季妖女杀了夺舍却迷失的姜成,才借尸还魂。
“我一个普通人,魂魄徘徊大半年竟未消散……是穿越福利,还是另有缘由?”
丁松言琢磨了一阵,暂时放下这方面的事情,思索起怎么收尾的问题:
杀人乃大事,总得给官府一个交代。
要知道,葛七并非海捕文书有名之人,表面上是无辜农夫,而葛家庄不少人都看到他今日领着一个外来者出门,外来者的名字一翻登记册簿就能知晓:“宵明宗潘云舟”。
其实,将府衙和县衙的人带来这山坳,他们一眼就能发现葛七的不对,类似的场景不是一个普通人乃至三品、四品的高手能制造出来的,宵明宗说是有“烛火”,可那“烛火”偏向光照,不存在焚山煮海之能。
但问题在于,葛七表现出了宗师之威,却被杀死当场,那和他性命相搏的丁松言算什么实力?
单纯只是暴露一步登天之事还好,可那涉及天帝行宫的下落,丁松言的身世又牵扯帝女宗和夺舍重生,朝廷不怀疑才有鬼了。
丁松言也不太想让外人对自己的“身世”有过多了解,那会平添诸多麻烦:
夺舍重生都算小事,穿越而来、借尸还魂才是大问题。
念头电转间,丁松言有了主意。
他走到葛七尸体旁边,俯身蹲了下来。
短暂间,丁松言有些感慨。
这是他第一次和法境宗师性命相搏。
姜成虽然只余身外虚相,但也表现出来了法境圆满的水准,距离天人境估计只有一步之遥。
若非他魂相有冲,迷失了过往又想找回前尘,破绽非常大,丁松言觉得自己只能勉强保命。
这也是踏入法境才半年、根基都尚未牢固的武者能做到的极限了。
“还好我一直走的是海纳百川这条路,见识了多门奇异武学,有和姜成互相克制的‘梦剑’,否则真的只能拖到一刻钟后……”丁松言探出右手,按在尸体表面。
他的“有无万象气”借着“浑沌之境”涌了出去。
葛七的尸体逐渐消融,仿佛被投入了化尸池中。
“归一万物”!
萧城三凶的老大靠着“化诸气”都能消融金铁之物,“有无万象气”还“归一”不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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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 “遁逃”
“有无万象气”纷涌中,葛七的尸体飞快崩解,先是变成了粉末,继而消失无踪,他残留虚空的外相也在急速散逸。
没过多久,葛七的尸体就归于最初之“一”,于世间失去踪迹。
丁松言随即展开“浑沌之境”,用“有无万象气”将周围的血迹和那把锄头一一抹掉。
没了尸体,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他杀了一位宗师。
丁松言本来还想将季寒衣那封书信和她手抄的《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丢进燃烧的泥屋火场,焚烧干净,以免被人查出——在此之前,他肯定会用“天心诀”将功法快速且完整地记住,可思忖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觉得季妖女给的东西得留着,将来真要应了景,可以拿出这些东西,抱着便宜妹妹的大腿说“我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以此看能不能利用“亲情”让季寒衣高抬贵手,放自己或身边之人一马。
那种时候,脸是可以不要的!
虽然丁松言不觉得季寒衣对自己真有什么“亲情”,但凡是有可能的,他都要做好铺垫,勤修苦练是一方面,打情感牌是另外一方面,万一真有用呢?
确认现场无误后,丁松言施展“毕月幻形”身法奔出了这处山坳。
他一路绕行,时而入山,时而近湖,时而藏起身体,留下了不少脚印和痕迹,仿佛在躲避着追踪,用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进入仙洞县,预备报官。
刚至县衙外,丁松言就看见了牵着马匹的潘云舟和鸿信商号一位执事,此时也就申正,天色只是略暗,太阳还在斜照。
“丁师弟,你这是?”潘云舟看到丁松言衣物破破烂烂,多有灼烧痕迹颇为诧异和担忧地迎了上来。
丁松言咳了两声:
“受了点伤,不碍事,潘师兄,张师兄,你们先陪我去报官。”
报官?姓张名彦的鸿信商号执事和潘云舟对视了一眼,皆茫然又疑惑。
潘云舟更是震惊。
丁师弟的实力足以袭杀三品“入化”的高手,谁能让他受伤报官?
这是遇到堪比“芝兰新榜”天骄的积年老魔了?
两人没有多问将马匹交给门口差役后,跟随丁松言进入县衙,经通传见到了县尉文慎行。
文慎行是九界派门人,三十多岁,身穿红黑相间的县尉服饰,虎头虎脑,脸上凸显出白色斑纹,双掌皆有肉垫,里面似乎藏着尖刺。
据丁松言所知,九界派传承自守护天帝行宫和昆仑山的神灵陆吾,除了掌门左惊蛰是灵台境的至人,还有四位天人境的大宗师,在顶尖势力里都属于最强的几个之一。
《秘传山海经》有载,陆吾,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昆仑、辟妖邪、慑百灵、上制九天、下掌时令。
九界派的《二十四气经》《九界印》和《昆仑都天图》皆从此出,天下闻名。
“昔年‘持正剑’连破天湖匪寨七座,名动周遭几府,没想到她的亲传弟子今日又重踏此地。”文慎行笑着寒暄了几句转而问起丁松言前来报官所为何事。
丁松言脸色一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