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53节

  “娘!”郑朱曦风一般奔了过来,蹲于母亲身旁,急切地从怀里翻找起伤药。

  她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然模糊,看什么都不清楚。

  “来不及了。”陶问书嗓音温和地按住了女儿的手,转向刚赶来的太上长老王舟,“王师叔,孙师兄手腕灵活,但持身极正,可为宗主,他回来前,麻烦您和颜师妹多担待一些。”

  孙师兄指的是目前负责宵明宗外务的长老孙铁,主修《烛照长夜经》,二品“入微”,陶问书同辈的师兄。

  “好。”王舟试图渡真气挽救陶问书,却发现药石已是无效。

  在他之前,丁松言和郑朱曦都这么做过了。

  陶问书看向蹲在身边、脸庞已然斑驳的女儿,笑了笑道:

  “娘这一生,做事皆问心无愧,最为亏欠的只有你爹,这些年,聚少离多,本想着等你们成长起来,以我和你爹的寿数,日后肯定有更多的时光厮守,谁知,却没有日后了。

  “你将我的棺柩送到常华,葬于郑氏祖地,只能这样陪伴他了。

  “宵明宗留一块牌位就够了,我无父无母,全靠你师祖养大,自问对宵明宗做得已算足够,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我宵明宗出一位大宗师。”

  这位向来洒脱爽利、行事正派的女侠渐渐露出遗憾和难舍的表情。

  郑朱曦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泪水堵住,难以发出声音。

  她眼前一片水雾,只觉有湿漉漉的东西正不断从脸颊滑落。

  陶问书望向蹲在女儿身旁的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我本不该,说这句话,但朱曦这孩子比我更为刚直,日后少不得有磨难,松言,你能帮我照顾好她吗?”

  自成年之后,丁松言向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可此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郑重点头道:

  “好。”

  陶问书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艰难地抬起右手,抚摸起女儿的乌发:

  “除了你爹,娘对你也有所亏欠,幸得你是个来报恩的孩子。

  “曦曦,答应娘一件事情,情绪平复下来就装脏‘青龙’,等身体恢复,再送娘的棺柩去常华,那时,你爹应该也来了,可否?”

  郑朱曦想要说出“好”这个字,可话到嘴边,却是不断抽噎,全靠一股气撑着,才用点头这个动作应了下来。

  陶问书的手抚摸着女儿的脑袋,声音越来越低:

  “可惜,娘看不到你剑问芝兰新榜,名扬天下了。

  “其实娘更愿意你一直安乐。

  “哎……”

  郑朱曦忽然感觉娘抚摸头顶的手掌一下滑落,擦过了自己的脸庞,带走了部分泪水,冰冰凉凉。

  她整个人一下怔住,嗓子里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

  “娘!”

  这哭声不大,只低低回荡,宛若幼兽哀鸣。

  郑朱曦细细地哭着、抽泣着,感觉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感觉自己在做一场梦,身不由己地被人拉开,浑浑噩噩地被薛师姐抱住,没有想法地跟着大家去了群星殿,看着熟悉的同门或寻觅棺柩,或布置灵堂,或安排别的事务,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恍恍惚惚间,她霍然想到了一个人。

  师弟呢?

  师弟去了哪里?

  怎得没看见他?

  他不会要……

  郑朱曦终于从难以言喻的悲伤里找回了一点思绪。

  …………

  距离平湖山几十里的一处密林内。

  虽然相信以宵明宗的风格,不会当场报复自己,但白照临还是谨慎地全力施展轻功,直至奔出很长一段距离才放慢速度,服食药丸,处理伤口。

  突然,他侧过身体,望向密林一侧。

  一道人影随即出现于他眼前,身着宵明宗的黑色劲装,头发简单扎起,五官周正,眉目疏朗,手里提着一把带鞘长剑。

  陶问书那个弟子?白照临记起对方是第一个赶到湖心岛的宵明宗门人。

  他沉声问道:

  “特意追来是何用意?”

  白照临知晓自己留下的血液可以被“北斗指路”这门秘法利用,但自觉擅长风势,宵明宗任何一位宗师都不太可能追得上,故而没在意此事。

  丁松言表情严肃,不答反问:

  “前辈的伤多久能痊愈?”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三日

  头生羊角的白照临没想到丁松言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眉头微皱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丁松言表情平淡地说道:

  “按江湖规矩,嫡庶子女、亲传弟子都可为死于恩怨的长辈发起生死擂,晚辈丁松言,乃陶师关门弟子,想与白前辈做生死之斗,不过,我们宵明宗从不趁人之危,自然要等到白前辈你伤势痊愈。”

  能依靠“北斗指路”追上我,比宵明宗当下那些宗师还要厉害,可先前却寂寂无闻……观他年纪,怕不是一步登天,但还没有完全稳固境界,尚未出师……不对,一步登天的怎会“北斗指路”?另外的秘法?白照临看着丁松言,沉声说道:

  “我若不接受你的挑战呢?你这更像是拦路截杀。”

  丁松言表情未变,嗓音平和:

  “白前辈,我刚才那番话是告知,并非征询你的意见。”

  见白照临脸色微沉,他顿了下又道:

  “你要是不接受晚辈的生死擂,也不透露多久才能痊愈,我现下就会动手。”

  白照临气极反笑:

  “你知晓这么做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丁松言笑了一下道:

  “大不了亡命天涯。”

  感受到对方坚如磐石的杀意,白照临眼睛微微眯起,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宵明宗弟子:

  “生死擂乃严肃之事,你为何不等我返回象州,再择日上门,于众人见证下挑战?”

  丁松言轻轻叹了口气道:

  “来往象州旷日持久,陶师在宗门内顶多停灵十五日,我得赶回去祭奠。”

  眉毛泛白、五官刚硬的白照临看着丁松言的眼睛,发现他没有任何视线上的游移,眸中只存明显的怒气和冰冷的杀意。

  据此,白照临判断这一场搏杀已无可避免,他自然要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于是沉声说道:

  “我的伤不重,又服了丹药,涂了伤膏,三日之内就能痊愈。”

  “好,我等前辈三日。”丁松言退后两步,盘腿坐在了一株树木下,将寒影剑连鞘横于膝上。

  他随即说道:

  “前辈最好不要离开这片林子,否则晚辈会即刻动手。

  “你我皆为宗师,三日不吃不喝不睡不会影响实力,而且还能打坐调息,若想要方便,这片林子另觅一处即可。”

  “不需要找人见证吗?”白照临也靠着一颗大树坐了下来,将风刀和雨刀皆从鞘中抽出,插在身前。

  “无需。”丁松言背靠树木,闭上了眼眸。

  他不再言语,状似睡着。

  白照临也跟着做起调息。

  …………

  宵明宗,群星殿内。

  郑朱曦逐渐找回思绪,从那种与周围脱离、一切如梦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低低的哭声,匆忙的脚步,各种各样的交流,同时进入了她的耳朵,她眼睛一眨,险些又模糊了视线,忙强迫自己向师叔颜京娴走去。

  颜京娴和陶问书是同师姐妹,不仅练武时常得陶问书指点,而且一起行走过江湖,关系甚笃,算得上是闺中密友,此时,心中哀恸更胜他人,站在还未搭起的灵堂外,怔怔出神,忆起了往昔,一时又悲又恨。

  忽然,她心有所感,转过身体,看见穿着素白带绿短衫和浅绿罗裙的郑朱曦缓步走了过来,脸色苍白泪痕处处,却没再抽泣。

  “颜师叔。”郑朱曦望了眼群星殿外,嗓音温和地说道,“两位宗师皆在此处,门中弟子恐有不安,麻烦您出去安抚一下大家,告诉他们,江湖之事向来如此,日后外出游历也得小心刀剑无眼。”

  颜京娴略感诧异地看了眼郑朱曦,又怜爱又叹息地说道:

  “是我疏忽了这点,我这就出去转几圈。”

  和郑朱曦错身而过时,她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胳膊:

  “这事,我们宵明宗肯定会讨回来!”

  郑朱曦默然了一下道:

  “颜师叔,你有看到丁师弟吗?”

  颜京娴停下脚步,回想片刻道:

  “未曾。

  “这小子,不会……”

  颜京娴悲伤沉重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沉吟了下道:

  “等安抚好门中弟子,我找王师叔商议一下。”

  目送颜京娴走出群星殿后,郑朱曦抿了抿嘴唇,一步步来到徐炬龙前方,嗓音微颤却还算温和地说道:

  “大师兄,我娘向来简朴,设灵堂之事无需铺张浪费。”

  “好。”徐炬龙眼眶泛红,没做反驳,下意识就听从了小师妹的话语。

  郑朱曦转向还在垂泪的林疏月,鼻子一酸,险些又哭了出来。

  她吸了下气,略带苦涩地说道:

  “三师姐,麻烦你到鸿信商号打听下二师兄如今游历到了何处,将,将我娘的事传信告知他,若他能在十五日内返宗,就回山拜祭一下,要是赶不及,也无妨,可自设香炉。”

  “我这就去。”林疏月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难过和悲伤,许多事情还没做。

  随着三师姐匆匆忙忙离开群星殿,郑朱曦又找到薛纤,默然了下道:

  “过几日,我要装脏‘青龙’,还请师姐照看一下。”

  “好……”薛纤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她的眼睛也快哭得肿成桃子了。

  她抽了抽鼻子,环顾四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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