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他们发现平湖之畔聚集了不少宵明宗弟子,太上长老王舟、大师兄徐炬龙、三师姐林疏月、四师姐薛纤都在。
丁松言和郑朱曦马不停蹄奔了过去,刚靠近平湖,就看见湖心一处岛屿上,幽暗笼罩,繁星密布,狂风呼啸,周围湖水一浪一浪涌去。
头戴简陋铁冠身着群星黑袍的陶问书手持星澜剑,正与一名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激战。
那男子显然也是宗师,应当有着一品“通神”的水准,眉毛泛白,五官刚硬,头上长着一对形似山羊的角,双手各持一把长刀,左刀泛着波光,每一刀皆有雨落,有水浪应和,右刀薄如蝉翼,快至无形,每一刀都伴随烈风。
两人已搏杀许久,陶问书占据着上风。
“这是怎么回事?”郑朱曦见母亲无恙,情绪稍微缓和了少许,开口询问起师姐薛纤。
“‘风影刀’白照临,一品‘通神’的宗师,突然上门,向师父提出生死擂,师父竟答应了。”薛纤自身也不太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当前这个样子了。
生死擂是正道了结内部恩怨的一个办法。
面对左道魔门,那自然是没什么规矩,有仇报仇,有恨泄恨,不管是单人独剑上门,还是侠客抱团围攻,都可以,但若双方皆为正道中人,又因各种缘由结了仇怨,旁人还化解不了,总不能放纵仇杀,直至门派死磕,或完全压住不许动武。
前者易动摇正道根基,让左道妖人拍手称快,后者又会让其中一方积累情绪,直至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来,造成更大破坏。
这种情况下生死擂应运而生,双方约好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做生死之斗,以了结恩怨,两边势力皆不能以任何办法插手,事后也不得报复。
想提出生死擂,首先得双方有合理的仇怨,不能说我儿子堕入魔道,你行侠仗义杀了他,我就可以找你做生死之斗,其次,只能同阶之间发起,或低挑高,不能以强凌弱,最后,被挑战的可以拒绝,只是名声会受损。
据丁松言看过的各种见闻笔记,生死擂至少有三成源于情感纠纷,但以师父的正派,显然和这无关。
丁松言认真观察起湖心岛上的搏杀,时刻准备插手。
我一个还没出师的新晋弟子不懂江湖规矩怎么了?
与此同时,他根据外形特征和功法特点,比对《秘传山海经》,试图快速确定“风影刀”白照临对应的传承是什么。
“我娘为何会答应?”郑朱曦忧心忡忡地自语道。
这时,太上长老王舟侧过身体,简略说道:
“你娘年轻时,性子比你急一些,曾经在哪个县,我忘了,遇到欺凌弱小、为恶一方的人,那人是白家嫡子白焕,比你娘大十几岁,已是大衍境圆满,三品‘入化’。
‘他作恶时,手尾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证据,看起来都是正常恩怨导致意外,若非你娘机缘巧合撞上,都不敢相信他是那样的恶人。
“你娘那时还不像如今这么有名,说出的话无法成为证据,难以奈何白焕,可她又不愿见恶人逍遥法外,于是假做被害之人的亲属,以恩怨纠纷为由向白焕提出了生死擂,白焕见她只得大衍境中期,四品‘超凡’,并未将她放在心上,也未核实她的身份,就接下了挑战,最终被你娘搏杀于擂台上。”
这和陈晋东那事很像,但师弟处理得更隐蔽……没想到娘当年也会做假冒身份以帮助他人之事,并不迂腐……郑朱曦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王舟继续说道:
“‘风影刀’白照临是白焕之子,练的是白家嫡传的‘风雨八荒策’,为人一向正派,颇有侠名,成为宗师也有五六年了,之前从未说过要报仇,没想到今日却突然上门提出生死擂。
“以你娘的为人,这事她没法拒绝。”
一向正派,颇有侠名?就冲着刚有两面族说过“陶问书死后,混入宵明宗”这类话,他就正派不起来!丁松言和郑朱曦脑海内同时冒出了类似的想法。
丁松言早用“烛眼星瞳”眺望过那白照临,可惜对方不是两面族,否则丁松言肯定会招呼门内宗师一起上,乱剑戳死敌人。
面对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规矩?
看着湖心岛的激战他忍不住暗叹起来:
师父啊师父,你这么正直做什么?
就算要答应生死擂,也得拖个几天,把白照临的底细摸清楚了再上场啊!
还有,为何挑湖心岛做擂台,那白照临明显擅长风雨之道,就该给他放室内练武场里……
这还让我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关键时刻出手阻止……
少顷,丁松言和郑朱曦经过对比,同时想到了“风雨八荒策”源于何处:
九山山神,人身羊角,食之雨四方、风六合、水淹八荒、灾临天地。
灾临天地……丁松言忽然心中一紧,可又觉得师父不该没有防备。
他谨慎为重,压低嗓音,对郑朱曦道:
“师姐,我们绕到侧面,你帮我挡着点,我潜入湖中,游到岛边暗藏,预防意外。”
这,这不合江湖规矩,也不正派……不对,那白照临居心叵测,说不得与两面族有勾结,岂能和他讲江湖规矩……就算他真是恰巧碰上,也得先行阻止,等两面族可能带来的危险调查清楚了,再重新做生死擂……郑朱曦念头百转千回,很快就点头道:
“好。”
她和丁松言迅速施展出“南斗度厄步”,向着有树木遮挡的湖侧绕去。
湖心岛上,白照临在陶问书的“周天星斗剑法”下苦苦支撑,就快要露出败相。
他早知自己比陶问书差了一筹,这些年一直不敢替父报仇,就是因为没有胜算。
但这件事,他从未放下。
那人再是可恶,再是喜欢欺凌弱小,始终是对自己很好很好的父亲!
叮叮当当之声里,白照临弱而未乱,守得很是严密。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相信必然会出现的机会。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惑星高照
丁松言已来到树木遮挡的湖畔,沉声对郑朱曦道:
“师姐,等我潜到了湖心岛,你就立刻喝破白照临疑似与两面族有染之事,阻止生死擂继续进行。”
之所以不现在喝破,丁松言是担心白照临因此狗急跳墙,用出什么同归于尽的招式或东西,那样的话,自己等人都还在岸边,根本来不及援手。
“好。”郑朱曦重重点头。
湖心岛上,面对不断摇落的“星光”和迅捷凌厉的剑法,白照临并未一味苦守,时有反击。
他脑海内则闪过了几年前的一幕场景:
某个人找到刚踏入法境没多久的他,告诉他“宗师里能胜陶问书的已是不多,能杀她的更是几近于无,除非你能踏入天人境,否则没可能报仇,而成了大宗师,你又无法光明正大地向她提出生死擂,不过嘛,世间之事,从不绝对,我能助你杀掉陶问书,还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这番话让白照临未能劈出手中双刀。
他沉默地听着对方往下述说:
“‘周天星斗剑法’里有一招叫‘惑星高照’,它能扰乱目标心神,引动天地气机,让对手仿佛有灾劫在身,动辄得咎。
“正常时,这是很高明很厉害的剑法,也不存在什么问题,但若是练到法境,且遇上本身能引动灾劫的武功,它就会露出绝大破绽。
“你们白家的《风雨八荒策》,源于‘雨四方、风六合、水淹八荒’,并不体现‘灾临天地’,这点除了不会武功的凡夫俗子和尚未出师的毛头小子,世人皆知,陶问书亦知。
“我有一册《天地有灾》,与你家的《风雨八荒策》同源而出,更偏‘灾临天地’,你若是兼修,三年可成。
“在向陶问书发起生死擂前,你绝不能暴露‘天地有灾’这门武功,否则你再无机会胜她。
“呵呵,陶问书知晓‘惑星高照’会被招灾引劫的武功克制,遇到类似敌人时从来不用,但宵明宗毕竟断过传承,她也不清楚‘惑星高照’的破绽会那么大那么致命,她更想不到你会这类武功,且隐忍多年不展现于外。
“我不要求你替我做什么事,只是你何时向陶问书发起生死擂须得我来安排。”
往事历历在目,白照临左手雨刀一抬,挡住了陶问书的星澜剑。
就在这时,幽暗“夜空”一颗赤红星辰骤然亮起,洒落了带火染血般的虚幻光芒。
这落在白照临身上,让他心神一阵恍惚,感觉周围的天地气机瞬间变得颇不友善,或绊,或推,或缠,皆想让自己难以闪避,主动“迎”向那从赤红星光里冒出的璀璨剑尖。
“惑星高照”。
终于来了!恍惚中的白照临一咬舌尖,借刺痛恢复了些许清醒。
生死,就在这一招了。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白照临心中悍勇浮现,膝盖发力,双脚猛地下蹬地面。
湖心岛突然有了一定摇晃,出现明显震颤,似有地龙将要翻身。
伴随这灾劫前兆,白照临举起双刀,身体转了起来,化作龙卷之风。
这将周围的风雨全部吸进了刀势,连带那些不友善的天地气机也被扯动,相继化作灾劫的养分。
那些天地气机本是“荧惑”的一部分,这导致洒落的赤红星光和那截璀璨剑尖,也无可回避、无法撤销地被拉向刀势之中。
“天地有灾”!
平湖侧面的丁松言一看到湖心岛颤动,表情就凝固了下来。
他放弃遮掩,身形一闪,已是横渡湖面,试图飞向“擂台”。
他的表现让郑朱曦内心一紧,缓缓下沉。
已风停雨息的幽暗“星空”下,剑光与刀势撞在了一起。
光芒骤然爆发,风雨向着四周洒落。
它们转瞬就归于无形,两道身影随即浮现于屏气凝神旁观的宵明宗门人眼中。
陶问书的星澜剑被雨刀引开少许,刺在了白照临左肩与左胸连接处,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剑身纹路外溢而出,白照临的薄薄风刀则劈在了陶问书脖子上,一路斩至心口,破坏了诸多脏腑。
丁松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在众人注意之外,他刚登上湖心岛。
…………
炎京。
正在门下省堂阁之内审查诏令的郑子明刚要拿笔,手腕忽抖,竟将旁边的砚台撞落于地。
啪,那砚台摔成了几块。
望着地上碎裂的砚台,郑子明突然心头悸动,悲不自胜。
他已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何事,却远在天边,难以阻止。
…………
宵明宗,平湖山。
丁松言提着寒影剑,向白照临和陶问书走了过去,他的背后,郑朱曦已慌乱地扔出树枝等物,踏着它们飞奔而来,太上长老王舟、大师兄徐炬龙等人亦是各施手段赶向湖心岛。
看到丁松言靠近,脸色已然惨白的陶问书表情柔和地对弟子道:
“让他离开,是为师自己思虑不周,技不如人。”
她随即抽回了星澜剑,一滴滴属于白照临的鲜血从剑身滴落往下。
白照临也收了风刀,鲜红的血液旋即从陶问书的伤口处喷涌而出,然后被真气的运行和肌肉的收缩止住。
他望了陶问书一眼,朗声笑道:
“‘周天星斗剑法’不过如此!”
说完,他转过身体,大笑着往湖心岛边缘走去:
“父亲,我已替你报仇。
“宵明宗不过如此!”
白照临迅速被一阵狂风卷起,飞到了湖畔,在宵明宗弟子的怒目而视中扬长而去,丁松言默默看着,未做任何阻拦,继续走近师父陶问书,踩住了星澜剑旁边的几滴血液。
陶问书已无力地盘腿坐下,将长剑横在了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