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也沉默了。
他真怕小青姑娘恼羞成怒,把自己丢进大江沉掉。
经过这番问答,他已确认仅靠“严长青”这个名字和被关押多年的事实,一时半会是查不出那位“贵客”真实身份的,除非正好问到他曾经相识之人。
想了想,丁松言试探着问道:
“小青姑娘,你们可是为甄府某件事物或某个人而来?”
咦,这事能问出来……
小青抿住了嘴巴,狐疑地打量起丁松言,未做回答。
未做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丁松言笑了笑,进一步问道:
“原本应当很快能结束的事,甄府却找各种理由一拖再拖,哪怕你们和真灵宗都已在这待了不少时日?”
小青凑近少许,略歪脑袋看着丁松言的眼眸:
“你从甄府打听到的?
“这就是甄府派人跟踪你,当你去县衙时,甄老爷子都要出面的缘由?”
她之前就想问这事,只是碍于环境和时机不对,才预备夜里打听。
“不是。”丁松言坦然摇头,“若只是为这事,我在甄家时,他们完全可以趁望楼监察不到,把我套进麻袋里,伪装成货物,沉到江中。我只是发现了点蛛丝马迹。”
我刚只是在验证我的猜测……
小青听得一阵好笑:
“你是不是经常把人套麻袋里沉江中,很熟悉的样子。”
“我一个说书人,自然擅于想象,再说,不少话本都有类似桥段。”丁松言可是连大案纪实都看过的人。
小青眼眸微动:
“甄府还藏有别的秘密?或者,在等别家?”
丁松言笑而不语。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已忘了自己要说啥。
小青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表情难得严肃少许,未再追问。
她就是来定江府见识和玩耍的,这么复杂的事还是交给二叔烦恼去。
回头二叔若有疑问,自己再来找丁二郎。
丁松言把能点的话都点到之后,继续书写起今日这回《白蛇传》。
小青坐至床边,望着丁松言的背影,略有点感慨地说道:
“我原以为你就是一个能讲诸多好故事的厉害说书人,怎么今儿个变得有些神秘了,不,前日就是了……”
她陷入了思考。
丁松言半侧过身体,将话题拉回《白蛇传》:
“小青姑娘,我不打算让许仕林按部就班地练武,那恐怕还得再十年才能救出白娘子,我想让他有奇遇,吃点神怪异兽或别的什么,争取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满二十年时就一家团聚。
“这吃神怪异兽有什么说道吗?”
这纯是借许仕林满足丁松言自己的好奇心,天天翻《秘传山海经》,看到那么多“食之”,他怎会不想打听一下?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年就得救出,当然是凑个整,有纪念意义。
“你想,问什么?”小青不自觉撇了下嘴巴。
丁松言早有满腹的疑问:
“吃神怪异兽是整只都得吃掉,还是只吃一部分或只吃精髓之处就行了?”
像鲲鹏之大,一锅可炖不下,一顿也吃不完,一个月估计都够呛。
当然,《秘传山海经》里并无鲲鹏,只注解里提了一句“玄冥即鲲鹏,在海为水神,在天为风神,玄冥者,禺强也。”(注1)
而禺强是北方神,颛顼帝之辅佐:吞北冥、负青天、掌五瘟、镇幽佑亡、弼辅黑帝。
小青有点被逗笑:
“整只你也吃不下啊,精髓之处吃一部分就行了,再多也无用,有的甚至还会带来危险,让你或走火入魔,或爆体而亡,或凶气入脑,或神意夺躯,嗯,只多吃些许是没关系的。”
“那要是吃的分量不足呢?”丁松言向来喜爱定性定量地分析事情。
小青一脸“你疑问怎如此多”的表情:
“看你吃了多少,大致是让你获得一年半载到十几年不等的宗师实力,法境圆满。
“若在这段时日里,你能借助本身境界对异变窍穴、身体情况、天地气机、虚空之妙的清晰感应,整理出如何修炼的法门和所需之天材地宝,快速完成修行之事,那到了期限,境界和实力皆不会倒退,皆属于自身。
“如若不然,时辰一到,境界不断跌落,实力日渐衰减,直到只剩少许神异。”
所以造窍和炼窍法都是先吃者们依靠境界,根据身体情况,摸索创造出来的……丁松言初步弄清楚了“吃”的奥秘。
小青自顾自地又说道:
“时至今日,靠吃神怪异兽,顶多能到法境圆满,再想往前走,还是得靠自身,若无法将相应武道融会贯通,若心灵和精神境界不够,对天地无有较深感悟与把握,是难以踏入天人境的。
“这一境,即使是在绝地天通前,亦是人神之别的第一重门。
“‘天下芝兰谱’不纳入大宗师,不为他们定品,不是由于大宗师人数有限,而是它不配。”
“武道修行还讲究心灵和精神境界?”丁松言虽听过绝圣道妖女季寒衣有心灵破绽,难以成就天人的江湖传闻,但以为那主要是相应功法的问题。
“当然,若无精神驾驭,无心灵调和,不断地给自己植入他物,造出异类窍穴,只会让你走火入魔或化身凶兽。”小青“啧啧”笑道。
丁松言向来有探究精神:
“那为何吃神怪异兽成法境宗师的,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修炼功法时,精神与身躯在每一小境的成长是不一样的,而吃神怪异兽,精神和身躯是一起变化增强的,自然没事,但亦或多或少会受对应神怪异兽残留的意念影响,日后同样得锤炼心灵。”小青解释道,“若是吃多,刚不说了,有的也会出类似问题。”
这时,她想起这是在讨论许仕林的奇遇,思忖着道:
“神宵宗是雷神传承,吃夔牛比较妥当,功法不会冲突。”
“我已明了,感谢小青姑娘。”长了见识的丁松言情绪都好了不少。
他脑海内自然闪过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雷神,负阴抱阳、执雷掌电、代天行罚、摧阴邪、镇三界。
夔牛,破阴邪、照雷光、风雨相伴、声镇三界。注:苍身,无角,独腿,如牛。
做好“设定”的丁松言构想起许仕林的奇遇,然后思考着是不是要加点感情戏,毕竟电视剧里许仕林和胡媚娘是一对,具体是兔子精还是狐狸精忘了。
当然,丁松言的目的不是还原,是想加点剧情拖延说书的进度,让自己能给严长青多讲几日。
以拖待变也是办法的一种。
“小青姑娘,你说许仕林奇遇时是和兔妖还是狐妖有了感情比较好?父母是人和妖相恋,他这一辈也不能拖后腿。”丁松言咨询起“财神爷”。
小青沉默了片刻,语气略显古怪地说道:
“都不用了吧,换别的。”
只代入蛇妖是吧?不能再来一条啊,蛇妖含量过高了,总不能把青蛇和许仕林拉郎配吧,不行不行,不合人伦……呃,妖礼没说不行,只是有编排小青姑娘的嫌疑……丁松言想了下道:
“要不女儿国国主?”
来个不是妖又有些神异的。
“女子国?”小青语调轻快了起来,“行。”
丁松言立刻让许仕林和师兄弟们为追寻夔牛宝珠,误入女儿国,泡了子母河的河水,全都有了身孕,被迫向女儿国国主求助,之后,女儿国国主看上了许仕林,想强留他成婚,结果被他救母之情感动,自愿放弃王位,打算随许仕林去面对种种险难,以寻求夔牛宝珠。
之所以预告是种种险难,不是八十一难,实是丁松言编不出那么多,他还特意把“喝”改成了“泡”,将蜘蛛精盘丝洞洗澡环节给缝了进来。
还能写几回……可惜西游记剧情忘了不少,要不种种险难我能讲八十回……丁松言搁下毛笔,看着小青姑娘拿走这几页。
小青看着看着,抬起头来,疑惑凝视起丁松言:
“你怎知女子国是泡黄池得孕?”
“我瞎编的……什么是黄池?”丁松言一脸茫然,相当真诚。
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秘传山海经》有注,女子国有黄池,妇人入浴,出即怀妊,若生男子,三岁辄死。(注2)
“嗯,你看起来是不知晓,随意编造竟贴合了事实,这也许就是天意。”
听到小青的回答,丁松言差点出一身冷汗:
还好我尚未翻到《秘传山海经》这一节,否则刚才真表演不出问心无愧。
不过嘛,我要真看过这段内容,就不会把“喝”改成“泡”了,肯定要注意规避。
注1:有不少学者认为庄子写鲲鹏的灵感来源就是玄冥,许多特点吻合,我采用了这一说法。
注2:引自晋代郭璞所注。
第三十二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送走小青,将泡子母河河水那一段改回喝后,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的丁松言坐了下来,吹灭油灯,于黑暗之中认真做起复盘。
他主要是审视哪些问题自己想说但最终“忘”了说。
“甄府地牢内关着一个神秘人之事没说……
“严长青提到的《北冥鱼背书》没问……
“有什么功法能让自身精神强行进入他人识海,留下‘种子’影响思绪也没问……这也不让问,是否表明类似功法并不多,较为罕见,容易锁定严长青的真实身份,而一旦他的真实身份被我知晓,外泄出去,他预备的许多后手就会失效?
“消耗掉一次‘气’后,‘种子’对思绪的影响程度并未显著降低……”
比照着自身关心之事,丁松言将与小青姑娘的对话捋了一遍,大致总结出了哪些事情是严长青不想自己知道的,不想暴露出去的。
敌人害怕的,那就是自身后续要尝试去做的,去想办法绕过的!
丁松言吐了口气,整理好木箱,收拾笔墨,躺回了床上,他虽身心俱疲,却因头脑过于活跃而久久无法成眠。
…………
杨世铎从梦中醒来,脑海内依旧残留着昨日那道煊赫的电光,残留着碎成细屑的木人和背负双手缓步而去的身影。
此事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夜里又梦到。
他经常遥想自己若能获得一门神功,练到大成,纵横江湖,会是什么样子,但都想得不够细致,非常模糊,而此时此刻,他幻想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下清晰了。
就是丁二郎昨日表现出来的样子!
一念至此,杨世铎翻身下床,先用凉水擦洗了脸部,接着于堆满杂物的小院内打起锻体之拳,虎虎生风。
他已炼窍大成一年有余,“人境”早就圆满,却碍于没有足够的银钱,无法从师父手上获得“铁伤拳”后续的修炼法门,只能蹉跎时日。
一年多前,杨世铎是骄傲和自信的,因为他炼窍大成时还差两月满二十二岁,虽比不得那些天之骄子,但亦和宵明宗较为出色的弟子相差仿佛了,要知道,他无家世,无门派,仅是每月武馆束脩都很吃力,练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铁伤拳”。
彼时,石池武馆刘馆主其实有看重他的天资和努力,答应若是他自己能筹集到几样关键事物,可真正收他为弟子,帮他造窍,传他凝炼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