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34节

  丁松言缓慢地将位于眉心的清濛濛“种子”往手臂转移而去,这个过程中,他的阴眼依旧稳定存在,未逐渐消失。

  只是十几息的工夫,清濛濛的“种子”来到了丁松言的掌心。

  骤然间,丁松言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一阵阵阴森之风不断吹拂到他的手掌上,让血流有冻结之感,让表皮有风化之征。

  丁松言提起手臂,尝试着再次将那只手掌前伸。

  幽深黑暗的沉重束缚中,他摸到了一片阴沉沉的冰凉,那是路过鬼影的盔甲。

  丁松言的手掌继续往前,触碰到了其中一根玄黑石柱,触碰到了快要贯穿前后、耳朵大小的“风化”之洞。

  “还真是这样……”丁松言一边感受着石柱的阴冷粗糙,一边看着一道接一道鬼影从自身无“种子”激发特殊的手臂部位经过。

  它们偶尔会撞到丁松言的手掌,被撞得偏离位置,绕了一下才过去。

  丁松言收回手掌,颇有实验精神地从钱袋里拿出了一枚铜钱。

  “当五钱?”丁松言未做思考,下意识就将当五的兴平重宝换成了一文的建武通宝。

  他紧攥着这枚建武通宝,尝试着将它靠近黑色石柱。

  阴寒之风穿过丁松言的手背,从掌心飞了出来,不知有无吹透铜钱。

  丁松言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建武通宝放置到了某个风化小洞里,然后颇为好奇地缓慢缩回了手。

  那枚一文的建武通宝未失去支撑,跌落于地,依旧稳稳地藏在石柱小洞内。

  “有点意思啊……

  “借由我的手真正进入了幽冥界?

  “变成了一枚阴阳钱?”

  丁松言收回手,耐心观察起后续可能会有的变化。

  咚咚咚的打更声过去没多久,他的视线出现摇晃。

  幽冥之地的景象和那一个个吓人鬼影迅速消失,周围的房屋和街巷也脱离了如烟之迷雾。

  “没了严长青的‘气’激发,我的阴眼无法一直维持,但也能稳定存在一阵,大概一盏茶多些,这样也好,始终开启阴眼肯定很危险,夜里都不敢出门了……”丁松言分析情况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皎洁月华下的地面。

  那里空无一物,只得尘埃。

  丁松言那枚建武通宝已彻底消失不见。

  “真被送进阴曹地府了啊……”丁松言检查完钱袋,点数好铜钱,确认真少了一枚建武通宝后,有点兴奋又有点茫然地啧啧自语。

  他觉得自己以后要是找不到活计,可以开一家“天地钱庄”,专门帮人给阴曹地府内的过世亲友送东西。

  当然,前提是严长青已死得透透的,而“气”还能用,或者丁松言自己练出了类似之“气”。

  因着未消耗“气”的使用次数,丁松言又反复试了多次,验证了不少细节,比如,只有在开启阴眼的情况下,将“种子”转移去手掌处,手掌才能触碰到鬼魂和幽冥之地别的事物,若尚未开启阴眼,“种子”转移去手掌处是做伤人伤敌之预备,无法连通阴冥。

  过了好一阵,丁松言揉了揉脑袋,只觉一阵抽痛,他知道,今晚“种子”是没什么消耗,自己消耗倒是挺大的。

  他不得不结束让自己兴致勃勃的实验,而那枚铜钱已被他从幽冥之地取了出来:

  铜色已染上阴绿,变得陈旧暗腐,像是被丢入哪座墓穴埋葬了百年以上。

  不仅如此,它还多了几分虚幻感,周围冰冰凉凉,像有些许阴风在吹拂。

  “也不知道能有什么作用……”丁松言收起这枚建武通宝,返回城余巷,开门进屋,躺到了床上。

  他脑袋空洞洞的,太过疲惫,反而一时难以睡着。

  这让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问题:

  严长青练的究竟是什么功法,他的“气”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种种妙用,为何能在不消耗力量的情况下开启自身的阴眼?

  与严长青的对话一句句闪过,丁松言忽然捕捉到了一段内容:

  对方在讲神功开篇是“人为贵”时,为了说清楚人的特殊,举过几个例子:

  “善用身心,感天应地,招神役鬼……”

  感天应地,招神役鬼……幽冥界是包含在天地这个范畴内的,感天应地能感应到幽冥确实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尤其后面还提到了役鬼,难怪……我在石池武馆那一掌,也算感天应地,招来了雷,催化了雨……丁松言有所明悟,逐渐加深着对严长青武学的把握。

  想着想着,他身心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沉眠。

  …………

  又是一个清晨,丁松言形貌萎靡,精神困顿。

  “二哥,你昨晚说出去散步乘凉,这是散步去哪了?”丁轻烟又关切又带着点揶揄地问道。

  丁大牛正啃着母亲烙的饼,闻言看了丁松言一眼,声音嗡隆中带些艳羡地问道:

  “散步去北里坊了?”

  刷地一下,刘玉藻和丁胜意的视线都投向了丁松言。

  我这是生活不易,半夜还得陪“财神爷”,也就“财神爷”只爱吃糖葫芦,不爱喝酒,否则我还得酩酊大醉……丁松言苦笑道:

  “昨晚散步去了丰水桥,那里有许多美食,还有些相熟的路岐人,就和他们喝了点,吃了些,哎,以后不能往那边散步了,太危险了。”丁松言想起了以前偶尔夜跑时路上的种种“险难”。

  刘玉藻“嗯”了一声:

  “是他们付的银钱吗?下次记得请回去。”

  丁松言答应了下来,丁胜意则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开玩笑道:

  “下次去丰水桥散步时可以拉上你爹我,我也想喝点夜酒……”

  看到刘玉藻望来的目光,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出了城余巷,来到当康庙外,丁松言照常撂地说书,小青姑娘也照常打赏了银锞子。

  这一回书相当爽利,许仕林斗虎妖,破幻境,灭黄眉,终于拿到夔牛宝珠,一步登天,让看官们连连喝彩。

  等到晌午,丁松言刚收拾好吃饭的家伙,青衣小帽遮掩住犬耳的任右阳就鬼鬼祟祟地靠近,装作看客,压着嗓音道:

  “那帮人又在跟踪你了。”

第三十六章 破妄

  又来?

  听到任右阳的话语后,丁松言既觉这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无奈。

  这帮人还挺执着!

  都被任右阳发现过一次了,竟然还敢来,真不把六宗四派之一当回事啊!

  “这次慢慢来,肯定能逮到。”任右阳低笑一声后,完全进入了戏剧,扮起了看客,“诶,丁二郎,我听闻最近每日都有个宛若天仙的女子来听你说书,真有这么美貌?和江湖绝色谱上的比怎样?”

  你早点来就看到了,不过作为“竞争对手”,小青姑娘未必愿意见你,她易容隐藏的本事可不小……丁松言继续收拾着吃饭家伙们,同时循着任右阳左手食指悄然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与此同时,他嘴上没停,随口回答道:

  “我又没见过江湖绝色谱上的女侠、妖女们,怎么比?”

  眼角余光扫动中,丁松言看到了一个行为略显怪异的男子。

  他戴着斗笠,身着褐衣,像是来赶集的农夫,明明正在旁观别人博戏玩乐,却时不时故作不经意地瞄丁松言这边一眼。

  “也是。”任右阳哈哈一笑,“你将来若是能有机缘学武,行走江湖,我带你去拜会一下江湖绝色谱上有名之人,别家不敢讲,羲皇派的白凌虚我还是挺熟的。”

  “哦?”丁松言的精力都放在了跟踪者那,只敷衍着回了任右阳一句。

  任右阳沉默了两息,略感尴尬地说道:

  “你别不信,真很熟,她,她打过我!”

  “啊?”丁松言被拉回了注意力。

  任右阳挺了挺胸口道:

  “她是于重元、风亦宁他们那一代的,大我八岁,距离天人境只一步之遥,是羲皇派最年轻的长老,我打不过很正常。”

  “正常正常。”丁松言莫名觉得自己在配合任右阳讲相声,并且还是捧哏。

  任右阳未再多提这事,清了清喉咙,哈哈笑道:

  “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会死去,在此之前就得肆意一些,多享受享受,丁二郎,走,我带你去翠柳楼喝花酒!”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丁松言很快记起耳熟的缘由,悄然与任右阳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小青姑娘不会一语成谶吧?

  单纯只是喝花酒倒没什么,毕竟我先前遇到他就在翠柳楼门口,别的应该不会吧?

  任右阳人模狗样的,应当不至于那么放浪形骸吧?

  丁松言忙低声道:

  “这不还得招呼‘客人’?”

  “客人”指的是跟踪者。

  “在歌楼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好逮老鼠。”任右阳小声解释道。

  他左右看了一眼,又说道:

  “我和你闲谈太久了,会被怀疑,等会你自己往红袖街去,我换身衣物再找你。”

  说完,他离开属于丁松言的这片空地,走入来往之人中间。

  丁松言琢磨起任右阳的话语,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打算先把跟踪者抓到,问出幕后指使的消息,再去甄府给严长青说书,午饭正好在翠柳楼解决。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直裰的四十多岁男子靠近,笑着问道:

  “丁二郎,午后还说书吗?”

  你谁啊?不知道我只讲上午场吗?丁松言内心焦躁,面上却笑道:

  “午后得去大户人家的堂会讲。”

  给严长青说书和参与甄府堂会没啥区别。

  那四十多岁的男子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丁二郎,我找到你说的跟踪者了!”

  这嗓音软软糯糯,与刚才截然不同。

  小青姑娘?这易容术神了!丁松言一边赞叹,一边低声问道:

  “是谁?”

  “投壶博戏那,戴斗笠那个。”小青言简意赅地说道。

  是任右阳指的那个……双重验证过,那就确定是跟踪者……丁松言正想感谢小青姑娘,小青却靠近一步,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他有被控制的痕迹,类似蛊虫但又不是。”

  讲完这句,小青装出遗憾的样子,嘟哝着告辞,融入了人潮。

  被控制……那就对了!小青姑娘竟能看出这点,比任右阳强啊,看来右阳兄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可惜,还无法确定控制手法,否则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把幕后指使找出来了……丁松言念头飞快转动,做着分析,想着办法。

  突然,他记起了严长青给予的那枚“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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