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在眼可破妄!
虽说丁松言之前担心所谓破妄其实是附加一层幻觉,以影响自身的判断,但此时此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等逮住了跟踪者,他还会请小青姑娘做交叉验证,肯定不盲目相信。
有了决定,丁松言忙将识海内那枚清濛濛“种子”转移到了眉心,然后让它一分为二,落于双眼之上。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天空如同被雨水洗过,大地仿佛拉近了距离。
他大大方方地看向了投壶博戏之处,扫过戴斗篷的男子。
这一看,丁松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男子皮肤发红,耳朵处有一只形似红色大蚂蚁的飞蛾从里面探出覆盖着血色鳞片的触须。
那触须刚一碰到外界又飞快收了回去,朱红色的飞蛾随之往内缩走,消失在了男子的耳洞里。
丁松言看得头皮发麻,怀疑戴斗笠的男子其实已经死了,如今是那只或那几只蚂蚁般的红色飞蛾在控制他。
飞蛾……
丁松言蓦然皱了下眉头,脑袋都仿佛痛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对飞蛾这种生物似乎很熟悉。
对,他之前是从未见过这种朱红色的飞蛾,但他在某个地方经常有看见大量的普通飞蛾聚集。
那就是他家!
那就是丁家院子内!
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丁松言浑身汗毛骤然耸立,就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提上吃饭的家伙,猛地往城余巷方向而去,途中仿佛有看到一条或几条蓬松毛绒的白色尾巴一闪而逝。
他最初走得飞快,就差小跑起来,等到清濛濛“种子”带来的破妄效果消失,才放缓脚步,表情逐渐恢复正常,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
丁松言如往常一样,不快不慢、略显放松地走入了城余巷,时不时和遇到的街坊们打声招呼。
他拍响院门,回答了丁轻烟的询问,被妹妹放了进去。
于院中停住后,丁松言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了丁轻烟在说什么,眼眸内映出的尽是聚集于榆钱树周围的蚊虫和飞蛾。
他再次将清濛濛的“种子”分化到双眼处,催发了破妄之能。
那些飞蛾,那些蚊虫,未现出可能的原形,也没变化成朱红色的蚂蚁状邪物。
丁松言又侧过身体,看向丁轻烟。
丁轻烟今日未梳发髻,只简单把头发挽起,清新秀美中平添了几分懒散随意。
她略歪脑袋,打量着丁松言:
“二哥,怎么了?古古怪怪的……”
见妹妹没有异状,和破妄之能催发前一样,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没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够,这会儿还有点浑浑噩噩。”
“那你快歇息下。”丁轻烟关切说道。
她刚煮了碗面条,放了些雪菜,简单地解决了中午这顿。
“好。”丁松言未做拒绝,回到西厢房,躺了下来。
丁轻烟害怕打扰到他,拿上笔墨纸砚,于正屋练起字来。
呼,是我想太多了吗?把普通的飞蛾和朱红色的飞蛾联系在了一起……朱红色的飞蛾,像红色大蚂蚁,我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丁松言躺在床上,苦苦思索起来。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有了线索,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摸索着从被褥和木板间拿出了自身手抄的那本《秘传山海经》。
他在这上面看到过相应的描述!
飞快翻动间,丁松言找到了那部分内容:
“朱蛾,蚍蜉也,其状如蛾……
“食之使百虫、同髓海、千人一面。”
…………
定江府,临江县县衙。
带着一队捕快巡完固定街巷后,李雾大步回到班房,拿起自己的大碗,咕噜喝起已凉下来的茶水,喝得嘴边都粘上了几片茶叶。
“痛快!”他低呼一声,正要坐下休息,却看见薛仗剑薛捕头和羿秦苍羿县尉联袂走了进来。
羿秦苍长着张方形脸,浓眉大眼,魁梧雄壮,左臂比右臂偏长少许,背负着一把红色的硬弓,腰间箭袋内插着白色羽箭,薛仗剑比羿秦苍矮半头,四十来岁,看起来斯斯文文,不似武者,行走间,他身体微弓,双手有点僵硬,呈鸡爪状。
“羿大人,薛捕头,这是?”李雾的身体瞬间紧绷。
这是来事了?
薛仗剑拿出一份公文,放于班房桌上:
“炎京武禁司回了小船帮陈羽亮之死的异常,给出了四种可能。”
李雾定睛看去,只见公文上写到:
“身躯较头部更快腐臭之事,在大赵境内尚属首次。
“结合几位密谍以往传回的消息,疑似有原本只在大江以北活跃的某些邪道妖人到了宁州。
“可能有四:
“一是甘国五贼门;二是新虞蕈人派;
“三是宗派不知位于江北何处的千傀门,四是封国蛾神宗。”
第三十七章 蛾种
调整好情绪的丁松言离开城余巷,往北水街方向而去,途中买了些麻团馒头之物囫囵解决了一顿。
他原本想的是赶紧提醒小青姑娘,控制跟踪者的是朱蛾相关传承,但又怕这会暴露自己有《秘传山海经》、有破妄之能等事情,于是准备先去给严长青说书,与这位神秘强大的“贵客”交流下朱蛾之事,然后再暗示小青姑娘。
这样一来,消息就有明面上的“来源”了,并且兼具一石二鸟之妙,可以让小青明显地察觉到丁松言的神秘、丁松言的消息来源与甄府密切相关,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将更为慎重地审视甄府,审视各种细节。
想到严长青,丁松言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今日已用了两次“气”,他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已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他可以再试下报官,看能否成功!
丁松言当即转向县衙所在,刚到照壁前,就看见李雾李捕快和一位同样穿红底黑纹衣裳的男子快步而出。
“丁二郎!正想找你!”李雾眼睛一亮,快步迎向了丁松言。
“李大哥,这是?”丁松言又疑惑又期待。
这是要把我抓起来,要检查我身上的特殊了吗?
李雾指了指旁边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
“你怕是忘了,这薛捕头,你之前都喊薛叔的。”
“薛叔,这是有什么事吗?”丁松言打蛇随棍上,询问起薛仗剑薛捕头。
根据他从自家父亲丁胜意那里听来的消息,薛捕头是身意异宗这个和尚门派的俗家弟子。
身意异宗同样是顶尖势力,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封国还有个身意宗。身意异宗就是因为佛法理念不同、武道源流有差,从身意宗分裂出来的,他们一路南下,最终于大赵立派,是顶尖势力里历史相对浅薄的一个。
薛仗剑身体略弓,手指呈鸡爪状,微微颔首道:
“你将自身知晓的陈羽亮之事再原原本本讲一遍。”
“查出他的异常了?”丁松言略感诧异。
薛仗剑和李雾同时点头,但未解释是何异常。
丁松言思忖片刻,反复斟酌了几息,诚恳说道:
“李大哥,我上次给你讲的时候其实有所隐瞒,那个酒糟鼻,对,叫王一树的,当时还讲了别的事情,说是我将某件宝物卖给了陈羽亮,陈羽亮给了我大笔银钱,让我尽快离开定江府,谁知我后续昏迷在城外破庙,被家人找到,不仅银钱不见了,人还得了离魂症,完全忘了这段事情。
“我问王一树别的时,他似乎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陈羽亮擅长什么武功,有何特殊之处……”
除了不把《秘传山海经》说出来,除了将丁大牛姓名隐去,简单说成甄府之人,丁松言完全还原了前前后后的所有情况。
薛仗剑和李雾对视了一眼,各有怀疑和推测。
“你不记得是什么宝物,也不记得它从何而来?”李雾追问道。
丁松言非常坦然地摇了摇头。
我当时确实不记得,后来才知晓的。
“看来幕后有谁在密谋。”薛仗剑低语了一句,对丁松言道,“丁二郎,你且返家,之后若还有疑问,我们会来找你。”
好好好!最好是宵明宗郑朱曦领头,先结个善缘,看能否提示她一二……丁松言告辞离开,出了这条大街。
快到北水街时,他才猛地发现自己又“忘记”把甄府秘牢关着神秘人之事报官了!
“看来严长青植入我识海内的力量不只一道,明面上是那枚‘种子’,暗地里还有潜藏的,这才是影响我思绪,让我忘记做某些事的罪魁祸首……得想个办法把它揪出来……否则不仅无法求救,有的时候还会被引导着做某些事……”丁松言叹息了一声,倒也不是太急。
这是因为一边是甄府,一边是藏在幕后的朱蛾传承者,他只有把严长青拉入,从他那里获得“帮助”,才能平衡局面。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
这真是缺了谁都不行,一旦缺了一条边,丁松言很快就会被崩塌的局势吞没,毫无自救之力。
至于小青那方势力、任右阳所在的真灵宗、衙门并宵明宗,目前都还只在事情的边缘,丁松言又无法对他们透露关键消息,只能把他们当做无关紧要的外围大三角,之后再想办法拉入。
呼……丁松言步入甄府,如往常那样蒙上黑布,绕至秘牢,坐到了严长青对面。
“你把那道气用掉了?”清凉之意坠入丁松言的识海,回荡成苍老嘶哑的嗓音。
紧接着,清凉之意又一次变得浓厚,凝聚出新的清濛濛“种子”。
这老人家底蕴深厚啊,榨一榨还是能榨出不少的……丁松言莫名有种自己在“啃老”的感觉。
借助“种子”,他心神再次一分为二,半数缩了回去,凝聚成身影。
依旧戴华阳巾着青襕衫的严长青早已等待于迷雾包裹的识海,对丁松言道:
“遇见意外了?”
丁松言点了下头,不失礼貌地拱手道:
“回前辈的话,真灵宗任右阳助晚辈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只甄府供奉。
“后来他未逮到那跟踪者,晚辈迫不得已使用了前辈给予的气,尝试破妄……”
他没隐瞒任右阳在帮自己这点,毕竟这份机缘都是严长青算出来的。
他将当时看到的红色蚂蚁状飞蛾、先前跟踪者死亡后的异常、陈羽亮和王一树的问题都讲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丁松言始终看着严长青的脸庞,特意提及自己醒来便在城外破庙,之前许多事情都忘了,以及陈羽亮认为《秘传山海经》是真的,完整的。
说前者,是想看严长青是否有推衍出他夺舍重生的秘密,讲后者,是想观察这位前辈对那本《秘传山海经》有无认知,是什么关系。
最后,丁松言发现严长青一直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有无惊讶情绪。
是他向来如此,还是早已知晓那本《秘传山海经》至少是近乎完整的?丁松言顿了顿道:
“前辈,您可知那跟踪者源于哪方,所为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