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鬓斑白的严长青负手踱了几步:
“老夫在大漠见过一次,那形似蚂蚁的朱红色飞蛾当是朱蛾传承修炼出来的‘蛾种’,源自封国蛾神宗。
“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严长青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也不知是正常展露,还是表现给丁松言看的。
他思索片刻道:
“你描述的跟踪者和老夫曾遇到过的‘蛾人’相似,可陈羽亮、王一树的表现却不尽相同。
“正常而言,哪怕已至法境,‘蛾父’或‘蛾母’也得在百丈之内,才能掌控‘蛾人’,相距越近,‘蛾人’越矫捷越灵动,到了十丈以内,‘蛾人’则能如常使用武功,做一定的交谈,可王一树话太多了,甚至还展现出了自身一些想法,就像未被‘蛾种’掌控一样,而陈羽亮与余万雄性命相搏时,按你的说法,是身处石池武馆内部的,‘蛾父’或‘蛾母’藏不到十丈以内。
“老夫先前并未见识过这种‘蛾人’,殊为奇特,恐有隐情。”
还得是老江湖,一下就辨认出飞蛾来历,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丁松言未打断严长青自言自语的思考。
严长青声音逐渐变低:
“要么蛾神宗有人隐蔽地到了天人境,要么另有助力。
“若另有助力……
“《秘传山海经》……”
霍然,严长青停下了脚步,不再来回走动。
他清癯的脸庞露出了几分笑意:
“看来是老夫某位旧友来了,但不知是哪位。”
“晚辈该如何做?”丁松言当即求教。
严长青笑道:
“你暂时别管,装作不知,既然官府今日又问了你陈羽亮之事,那表明他们也有了怀疑,先看看这两方是否会出现碰撞,若碰撞,会掀起怎样的浑水。”
“是,前辈。”丁松言转而问道,“朱蛾会引起普通飞蛾聚集吗?”
严长青摇了摇头:
“老夫不知,未曾见过。
“呵呵,老夫只遇到过一次‘蛾人’,顺手解决了他的‘蛾母’,其余不够了解。”
回头再问问小青姑娘……丁松言望向那枚清濛濛的“种子”:
“这道气还是只能用两次?”
严长青顿时笑骂道:
“老夫装全废装了不少年,才攒下几道气,你可不能挥霍,否则后续之事不好办。”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表明气还不少……丁松言毫无心理障碍地应承了下来,想了想道:
“今日离开甄府后,晚辈该做什么?”
“尝试找找小船帮的人。”严长青微微一笑道。
丁松言“呃”了一声:
“晚辈已经做过了。”
他把石池武馆之事简单提了提。
严长青顿时失笑:
“小友真投老夫的脾性啊,若老夫在身陷囹圄前遇上你,必收你为徒,引你踏上武道通玄之路!”
丁松言虚情假意地感谢了两句。
严长青又踱了几步,语气平缓地说道:
“那你代老夫去一趟当康庙,上三炷香。”
第三十八章 以身入局
“还有别的吗?”丁松言主动询问。
严长青想了片刻:
“酉末戌初,去乱葬岗转转,不用待太久。”
出城啊……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有点危险,可转念又想到自己本身就危机四伏,也不在乎更多一点,说不定还能因此产生些变数。
再说,他也不是手无缚鹅之力的人了,只要不超过两击,足以算半个高手。
反正都摆脱不了绝境,那不妨往好的方向想:
富贵险中求!
他当即答应了下来,严长青也结束了这次交流。
丁松言把故事推进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结束今日之说书,离开了甄府。
他没直接去当康庙上香,像往常那样,在外面市集闲逛,听别的说书人讲武林掌故、江湖逸闻。
过了许久,他看见李雾带着一帮捕快巡防而过。
丁松言心中一动,凑了过去,压低嗓音道:
“李大哥,最近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你怎么发现的?”李雾更疑惑的是这个问题。
丁松言早有腹稿,语带庆幸地说道:
“我结识了真灵宗的任右阳任少侠,他有古侠客之风,特意提点我此事。”
“任右阳?”李雾颇感诧异地看了丁松言一眼。
他没想到丁二郎还有这运道。
沉吟几息,他也低声对丁松言道:
“我们会帮你留意的,你本身也是我们较为重视的线索。”
达成目的的丁松言连声道谢,又回到刚给了两文赏钱的说书人摊位前。
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想让官方势力真的揪出蛾神宗的人,当然,能揪出那自是极好的,他更多是想要官方势力暗中“监控”自己,让他们因此发现甄府也有派供奉跟踪,让甄府在他们眼里染上嫌疑。
以身入局才能将包藏祸心的都拉下水,半暴露于阳光下!
有了刚才的对话,丁松言倏忽记起一事:
任右阳似乎还在红袖街的翠柳楼等他“喝花酒”!
这一等已是一个午后……
“被朱蛾之事惊到,急着回家验证,后来又忙着去甄府‘点卯’,完全把右阳兄给忘了……”丁松言有点愧疚,只能期望任右阳能者多劳,把自己那份花酒也喝掉尝尝。
又听了一阵江湖之事,他走入黄墙褐瓦的当康庙,初次抵达正殿前方。
殿中供奉着一只巨大的猪形神像,刷着青漆,獠牙凸出,耳朵招风,威武雄壮中又显出几分宽厚温和。
这里的庙祝同样有猪状大耳,腹部于长袍下凸起,鼻子又粗又大,略有前展,两侧各有一颗牙齿偏长尖利。
丁松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八戒,但庙祝的脸还是人脸,鼻子也没那么夸张,牙齿更是有所区别。
高手啊,能有多处异状,就算不是宗师,也相差不远了吧……丁松言定了定神,花三文钱买了三根线香,就着香炉之火将它点燃。
逐渐缭绕的青雾里,丁松言闭上双眼,放空思绪,认真做起祈祷。
只要能对他当前处境有所帮助的,他都可以信,都可以很虔诚!
拜了三拜,丁松言将那三根香插入了香炉,转身离开当康庙。
以他目前的感官知觉,无从知晓这个过程中是否有人在窥视自己。
做完这件事,丁松言赶紧转去北里坊,迟到总比不到好。
还未进入红袖街,他就看见任右阳竖着犬耳,蹲在道旁,虽羽衣高冠,却一点形象都不顾及。
怎么有种他很适合蹲在路旁的感觉……丁松言边咕哝边靠近。
“丁二郎,你总算来了!”任右阳一下蹿起,没掩饰自己的抱怨。
真一直在等我啊……这算不算一诺千金重……丁松言当即道歉,然后才对任右阳道:
“右阳兄,我是发现些事情才急匆匆去验证,忘了你这边。”
不等任右阳开口,他凑到犬耳旁,压着嗓音道:
“跟踪我的那个人疑似封国蛾神宗的‘蛾人’,被‘蛾父’或‘蛾母’控制着。”
“你怎知?”任右阳对蛾神宗都没什么印象,难免惊疑不定。
他的感受也因此从等待许久的不满和焦躁中转移了出来。
“我去了趟甄府,听人说的。”丁松言半句半句地说着,就怕“忘记”。
这是真话,但颠倒了事情的前后次序。
“甄府……”任右阳重复起这个词语。
丁松言趁机将给小青姑娘讲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什么甄府是不是一直在拖延,什么可能在等时机,想换的或许也不是银钱。
任右阳吸了口气:
“这甄府神神秘秘的。”
哥,你说太对了!丁松言连忙道:
“我虽是半个甄府子弟,但也这么觉得。”
提前把关系撇清一下。
“我得回去找人商量商量了。”任右阳将目光投向了丁松言。
他犹豫了下,略显不好意思地又道:
“我之前真没看出那跟踪者的问题,我练的武功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
“右阳兄练的是哪门神功?”丁松言随口一问,没奢望任右阳回答。
若对方真给出答案,他之后制定计划或灵机应变时,就能把这纳入考量。
任右阳霍然沉默,就在丁松言准备说“是我太过冒昧,右阳兄不必为难”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无用神功。”
“呃……”丁松言有些茫然。
这什么破名字,完全听不出来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感觉什么都不擅长,而这居然还自称“神功”!
任右阳讪讪一笑:
“人不可貌相,武功不能只看名字。
“我先回了,下次再请你喝花酒。”
说到这里,他犹有余悸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