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40节

  果然……之后银钱就全部上交给娘亲了?丁松言目送丁大牛健步如飞地奔向北里坊。

  他这才转去甄府,蒙上黑布,七拐八绕后抵达严长青所在。

  几乎是同时,清凉之意坠入他的识海,衍化出那道穿着青襕衫的身影。

  “可有遇到异事?”严长青开口问道。

  丁松言早有腹稿:

  “我从乱葬岗归来后,‘蛾人’便不再跟踪我,任右阳也未找到‘蛾父’或‘蛾母’所在。

  “夜里,我借口乘凉,出门散步,但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直至当前,亦没有完全记起。”

  他这是想借严长青这位老江湖的见识判断下他所谓的“旧友”究竟在什么境界。

  严长青负手踱步,笑了下道:

  “老夫已知晓,你不用担忧,若来的是天人境的大宗师甚至灵台境的至人,情况早不是如今这般,甄府的虚张声势肯定已被识破,靠外物借来的力量哪能如臂使指?真灵宗他们可不会被甄千帆驱使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好……希望你判断准确……丁松言略微舒了口气。

  明面上,定江府官方的最强力量就是宵明宗宗主,法境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真有大宗师或至人掺和这摊浑水,丁松言就不知道官方能不能较为顺利地解决此事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担忧,严长青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别瞧不起宵明宗,他们的天罡剑阵若有两位宗师为阵眼,辅以大衍境出类拔萃之人,足以逼退天人境。”

  这位老者转而又道:

  “你今日要做的是买一把锋利的匕首,明日随身带至此间。”

  带把匕首来?丁松言的精神一下紧绷。

  “带”并不是难事,甄府根本没搜过他的身,问题是带匕首来干嘛?

  “前辈,明日便要行动?”丁松言沉声问道。

  严长青“呵呵”笑道:

  “计谋之道虚虚实实,老夫也无法给你确定之答复,时机得当,虚能变实,时机不对,实可转虚。

  “你是不是在腹诽老夫,说这样让你无从准备?你就当明日要助老夫脱困来预备。”

  “是,前辈。”丁松言正是这么想的。

  问题的爆发也许只剩一天了……

  讲到许仕林和许仙相逢不相见后,丁松言结束今日之说书,如常离开了甄府。

  他到当康庙外听了阵江湖掌故,花三钱银子另七十文铜板买了把精钢所铸的带鞘匕首。

  到了傍晚,他回到城余巷,先行敲开了许长安家的院门。

  “可有消息?”丁松言状似闲聊地问道。

  许长安摇了摇头:

  “除了练功之事,没谁讲别的。”

  小船帮就这样放弃定江府了?仇也不想报了,气也不想出了?以后宁州的武林人士都知道你们怒一下只是怒一下了……丁松言有些失望地腹诽起来。

  他只能悄悄给小船帮鼓劲,希望他们仅是不想再上自己的当,暗里有在筹备对付甄府,要知道,两个帮派之事是报备过官府的,是可以正当搏杀的。

  进入家中,丁松言最先注意到的是神清气爽还假装沉默的丁大牛。

  丁大牛咧开嘴巴,冲弟弟露出凶恶但满是感激的笑容,等刘玉藻望来,他立刻又低下脑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临睡前,丁松言帮大哥搬动木箱,铺起床褥。

  “花了多少?”他随口问道。

  丁大牛鬼鬼祟祟地看了眼东厢房,低声回答道:

  “一两五钱。”

  “这么贵?”丁松言颇感诧异。

  他虽然没去过这方世界的秦楼楚馆,但了解银子的购买力,这个价钱怕不是能找琴棋书画通了几样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那种,而丁大牛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在意这些的,不牛啃牡丹就很好了,还对牛弹琴干嘛?

  丁大牛咧嘴笑道:

  “我找了七个,一个应付不了我。”

  “……”丁松言眼睛圆瞪,上下打量起大哥。

  这还是人吗?

  丁大牛露出回味的表情,身上的凶意似乎都淡去了不少。

  很快乐嘛……就你弟弟我快乐不起来,明日此时也不知是否还活着……丁松言站起身来,预备去放下门闩。

  忽然,他目光一扫,看见大哥的裤口垂下一条闪烁寒光的黑鳞蛇尾,又飞快缩了回去。

  丁松言的神情瞬间凝固,他呆板但正常地转动身体,弄好了门闩。

  等回过身来,他已悄然将识海中那枚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双眼。

  天地一下变得清晰,他视线中的丁大牛,双脚如马蹄,身上有些许鬃毛,尾椎骨拖出了一条半长不短的黑鳞蛇尾。

第四十二章 原样

  丁松言缓慢地收回视线,按照自身预设的流程,呆板但不见异常地走回了西厢房。

  丁轻烟正坐于他床边,翻看着他以往写的那些《白蛇传》话本。

  “二哥,快到最后一回了吧?到那时,你就不用熬灯夜写了,可以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很详尽的那种。”少女慧黠一笑,“那样我才能帮你誊写,拿去书会换钱。”

  丁松言凝视着丁轻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和之前一样没发现有异常之处。

  “怎么了?”丁轻烟一脸迷茫。

  丁松言强行挤出笑容:

  “才发现我妹妹这么好看。”

  丁轻烟眼眸上转,不屑说道:

  “别想着这样就能打发我!”

  “好好好,等不用熬灯夜写了,每日给你讲一回《白蛇传》。”丁松言敷衍道。

  他当前只想有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冷静地思考问题。

  丁轻烟这才露出笑意,甜甜谢过二哥,走回屏风隔出的里间。

  丁松言坐了下来,略作思忖,趁着清濛濛“种子”带来的破妄效果还未消失,从木箱内翻出许长安给的那锭银子,穿过正屋,来到东厢房外,咚咚敲起门扉。

  “谁?”刘玉藻清冷的嗓音响起。

  “我,有事。”丁松言的声音状态已恢复平稳。

  没多久,房门吱呀打开,一身白色中衣的丁胜意疑惑看向丁松言:

  “二郎,有何事?”

  丁松言的眼中,父亲丁胜意的额角长出了两根覆盖血色鳞片的触须,身形瘦削,泛着淡红。

  这……丁松言脑海内骤然冒出一个名词:

  “蛾父”!

  他精神瞬间紧绷,低下脑袋,以不好意思的表现掩饰异常:

  “爹,我先前帮了许大郎一个忙,他感谢了我不少银子,我,是不是该交到公中?”

  气质略显阴柔的丁胜意触须颤动,轻声笑道:

  “不必,你自己得来的就自家留着。”

  “行。”丁松言根本不敢久留,当即转身,走回了西厢房。

  等他重新坐下,眼前那种超乎寻常的清晰感逐渐消散。

  “不像是妖怪……”丁松言结合这段时日的见闻,做出了初步的判断,“更像是练武练到大衍境后,通过‘造窍’等法门弄出来的外表异状,类似余先生的耳朵、邵神医的眼睛、任右阳的犬耳。”

  他原本还怀疑大哥那是半妖之态,怀疑当初掳走娘亲的是妖族,可丁胜意的“蛾父”形象让他更倾向于大衍境武者这种可能了。

  一个“家庭”总不能有两个半妖吧?

  并且还不是一种妖!

  “控制‘蛾人’跟踪我的就是丁胜意?呵呵,叫不叫丁胜意都还两说……难怪我家院子蚊虫飞蛾众多,原来‘蛾父’就在这里,‘使百虫’这个特质自然发挥了作用……

  “操纵陈羽亮和王一树演戏骗我和甄府的也是他?他在和严长青的‘旧友’联手?

  “《秘传山海经》的源头是严长青的‘旧友’?

  “当初交易《秘传山海经》时,前身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秘传山海经》抄本是前身自己想抄的,还是有人逼他抄的?

  “这不可能是一家人啊……”

  丁松言越想越是惊悚。

  他都怀疑起前身叫不叫丁松言了。

  别这也是假名!

  “不,不可能那么巧假名改的和我穿越前一样,同名是穿越缘由之一更为合理。”丁松言忽然笑了笑,气极反笑,“敢情你们的假名都是跟着我改的啊。”

  这让他记起前世去堂哥家做客时,和三岁不到的小侄子有过的一段对话:

  “叔叔,你姓什么啊?”

  “我姓丁。”

  “哦,你也是跟着我姓的啊,爸爸也是。”

  丁松言收敛住思绪,认真分析起一个问题:

  遮掩住练武带来的种种外表异状,日常不被人发现,究竟难不难?

  “应当不容易……要真容易,任右阳每次乔装打扮时也不用让那双狗耳朵紧紧贴住头皮,靠长发遮盖了……

  “功法遮掩?总不能丁大牛和丁胜意都会同一门功法吧?外形异状都不一样……

  “有人帮他们遮掩?而丁大牛今日宣泄出欲望,过于得意忘形,或是沾了女色,破了色戒,导致遮掩部分失效?

  “这个可能很高……

  “也就是说,还有高手藏在暗中……严长青那位‘旧友’?对应神功的‘气’还有变化、遮掩之妙用?

  “前身说‘我不逃了,别杀我’……他的逃恐怕是逃离这个‘家庭’,难怪《秘传山海经》抄本都不要了……结果被严长青的‘旧友’影响思维,进入破庙,惨死当场……

  “不对啊,严长青的‘旧友’为何不直接在他脑海内制造清濛濛的‘种子’,让他想逃都逃不掉,就像我现在这样,真要有逃离定江府的想法,转头就会忘记……

  “等会问问小青姑娘,看有哪门功法可帮他人遮掩异象……”

  丁松言不再静思,搬动起木箱,拼凑出简易桌椅,将油灯移了过去。

  趁着小青姑娘尚未前来,他摸出那册《秘传山海经》抄本,就着油灯,飞快翻阅起来,寻找符合丁大牛外形特征的神怪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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