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甚至想着,若是被小青姑娘正巧撞见,发现这册《秘传山海经》,也不失为死中求活的一招,就怕对方转头也“忘”了。
过了片刻,丁松言锁定了一个神怪异兽:
“孰湖,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食之力胜百牛、神行万里、感天知人。”
“除了鸟翼,其他都符合……大哥练的是孰湖传承啊……还跟我说天生神力,未曾练武……好你个丁大牛,长得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挺会说谎……
“娘亲也是,那日竟将掉落于地的馒头吃掉,这不像是大户人家小姐能有的习惯,当前的生活虽不富,也不太差啊……我那日竟忽略了这点,还是不太熟悉,如今想来,要么根本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要么在烂泥里已摸爬滚打得太久太久……
“若是前者,轻烟也在骗我啊,还说刘家怎样怎样,这个小骗子……”丁松言苦中作乐地咕哝了几句。
他收起《秘传山海经》,开写《白蛇传》最后一回。
这一回,许仕林先是尝试潜入,悄悄破塔,谁知法海早有预料,让他再次铩羽而归,然后,他以情入道,破境成功,又得到回归的青蛇等高手相助,终于破了罗汉大阵,劈碎雷峰塔,救出了白素贞,接回了许仙,一家三口得以团聚,结尾则是许仕林和女儿国前国主举行婚礼,其乐融融。
“好好好!”不知何时抵达的小青边看边赞。
等读完所有,她满意地轻合双掌:
“不错不错,我来之前还想着,这若不是最后一回,明儿夜里就得邀请你去船上说剩下的内容了。”
“小青姑娘,你们明日就要离开定江府?”丁松言颇感诧异地问道。
小青“嗯”了一声:
“甄府已邀我们明日未初赴宴,事情应当会有个结尾了,而不管是否有收获,我们都不便久留,你也知,我们并非大赵之人。”
明日赴宴,也是午后……丁松言心中一动:
“甄府是今日申时后才邀请你们的?”
“是。”小青怔了一下,没有隐瞒。
“我在申正一刻到两刻间,买了把匕首,有人让我买的。”丁松言试着开口,发现能说出这件事情。
小青嘴唇轻启,眼眸微动道:
“两件事情有关联啊……
“我等会给二叔说道说道。”
她旋即起身,抿了抿嘴巴道:
“我该走了,你若有为难之处,就得抓紧了。”
“我送你一程,正好乘凉。”丁松言已收拾好笔墨纸砚。
他有些事还未问小青姑娘,因为当前是真真切切的“隔墙有耳”。
小青点了下头,先行消失在房中,如梦似幻。
丁松言和之前几日一样,拿上钥匙,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住了门。
干干净净没半只蚊虫的院内,又有飞蛾纷涌乱舞。
一片黑暗的东厢房内,穿着白色中衣的丁胜意立于油纸糊住的窗边,略显恼怒地低语道:
“他发现我们的不对劲了。
“潇湘妹子,你那儿子屡次破禁,屡教不改,险些就坏了我们大事,幸亏只剩一两日了,你家宗主还能应付得来。”
容貌秀美、气质娴静、外表年龄也就三十多岁的刘玉藻同样一身中衣,她望了望正屋,平静无波地像在说别人之事:
“当初,我想过将他摔死。”
丁胜意顿时沉默,隔了几息,难掩怜惜之意地说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谁又能怪得了你?
“等此番事了,你何不趁机向你家宗主请求,不再卷入这是是非非,你心地良善,本就不适合做左道之事,不像我,早就习惯,无需抄佛经做善事来化解心障。
“你要是想退隐江湖,我亦可以。李彘之好色嗜杀,于我们而言,不难有办法满足,秦楼楚馆,蛾种蛾人,皆是可以。”
刘玉藻凝望着窗纸,缓慢摇头道:
“昔日我身陷魔窟,屡次想逃都被抓回,亦没有正道侠客能找到那秘地,最终将我救出的是黑吃黑的左道巨擘,他不仅救了我,还怜悯我,授我功法,传我绝学,让我能有立足之地。
“我当日就暗暗发誓,此恩必以命相报,至死方休。
“如今又怎能为自身之不忍脱离宗门?”
丁胜意一时无言,隔了许久才长长叹息:
“你家宗主那门神功和我的《蛾神经》相得益彰,此事之后,他若能遵守承诺,真的指点一二,我亦不是不能加入你们,反正我早已背弃宗门。”
说到这里,丁胜意迟疑了下道:
“小烟那丫头是你和他的孩子?”
“小烟非我之女。”刘玉藻轻轻摇头,“她身有特殊之处,宗主特意寻来,丁松言若是接触不到人,就该她了。”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不静
徐徐而来的夜风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于幽幽暗暗的小巷内,往丰水桥方向而去。
今次,小青未带丫鬟。
看了眼身旁如诗如画的少女,丁松言忽然有些感慨:
自身穿越还不足十日,却仿佛过了有整整一月,这段时日接触的人很多,时常碰面的亦不少,可对自己能真诚相待、不尔虞我诈、不戴着面具的,只有小青姑娘和右阳兄,嗯,许长安算半个。
而他原本已投射一些感情、快要融入进去的家庭在先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就面目全非了。
吸了口气,缓慢吐出后,丁松言笑着对小青道:
“小青姑娘,今日不怕被任右阳发现了?”
小青浅笑回应:
“明儿或许就要碰面了,无所谓了。”
丁松言想了想,提醒道:
“跟着我的除了任右阳他们,还有官府的人,或许是县衙的,或许是宵明宗的。
“这也没关系?”
你们若暴露了身份,明日甄府之宴可能就赴不了了。
“……”小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无话可说。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小青一甩手臂,语调轻快地说道:
“没关系,二叔会处理!”
此时此刻,一袭黑衣的任右阳正在巷口树上探头探脑。
他艰难维持着平衡,遮掩着自身的存在,看见丁松言独自漫步前行,时不时自语几句。
“丁贤弟,这么晚了还乘什么凉?早点回房睡觉吧,我明日还有要事……”任右阳无声絮叨了起来。
巷尾阴影里,一名捕快和一位宵明宗弟子也悄然注视着丁松言的一举一动。
“虽只他一人,却有些奇怪。”宵明宗弟子的眼眸内似乎有昏黄的光芒晕开。
那名捕快频频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张兄,我功夫浅薄,难窥出问题,你先跟着,我去请帮手!”宵明宗弟子颇感惭愧地说道。
他随即脱离巷尾,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丁松言见小青不在意,也就放下此事,他琢磨了一下道:
“小青姑娘,明日甄府之宴恐有变乱,你要万分小心。若是一切如常,那甄府可能会将事情再推迟一两日。”
这句话他成功说出了口,没有遗忘。
这也在丁松言意料中,他仔细思考过了,严长青的目标是逃离甄府,恢复实力,而他的“旧友”无论是想救他,还是图他的宝物,都得和甄府敌对,因此,能影响丁松言思维的两股力量都不会介意给甄府添些麻烦,拖拖他们的后腿。
小青踢走一颗小小的石子,侧头看向丁松言,明媚一笑道:
“你身上麻烦那么多,竟还关切我的安危。”
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几日我亦能察觉得到,你思虑很重,心里怕是藏着不少为难事。
“我暂无凌云之志,除了侠义,我之所求,我家皆能满足,不会贪图他人什么,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忧虑之事告知,我或许能帮点忙。”
丁松言露出了苦笑。
我哪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
小青姑娘你这番话,就是我一开始苦苦渴求的。
看到他的表情,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能讲,没法讲?
“类似之事往往源于巫蛊,你身上并无蛊虫,这点我可以确认,有人用巫法控制了你?”
算巫法吗?丁松言认真回忆了下,不敢确定。
他对这方世界的玄奇武道和巫蛊之术都还不够了解。
他想提示小青姑娘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又怕刚要开口,已然忘却,就像试图写于纸上却忘了要写什么一样。
沉默之中,丁松言忽然想道:
严长青的“种子”和他“旧友”可能留于我识海的手段,除了明确限制哪些事情不能讲,剩下的极可能全靠“自由心证”来屏蔽想法,看我是否有恶意,是否有透露的意图。
我要是没有呢?
真的没有确实办不到的,但我可以骗自己,骗那枚“种子”,骗严长青“旧友”遗留的手段,假装没有。
原本我是没法这么骗的,但谁叫严长青传了我一门以自我欺骗为核心的秘法……
呃,这门秘法和他影响思维的神功相辅相成、互相克制啊,果然是同出一源吗……
这种情况下,除非严长青的“旧友”就在附近,时时监察我的思绪,否则很难提前阻止……
严长青会不会就是在这等着我:他猜到我在事情解决前是不会练这门秘法的,怕有隐患,因此用“种子”的控制逼我去练,一旦练了,就彻底成了他的傀儡或身躯?
我依旧不练,只是借核心要义做一次自我欺骗呢?再说,我也没武功让这门秘法发挥效果……
丁松言将那门秘法在脑海内过了一遍,舍弃掉众多步骤与可能危险的部分,根据前世了解的心理暗示法筛选出了只涉及自我欺骗的一段内容。
清濛濛的“种子”一转,丁松言的心神一分为二,半数缩入识海,盘腿坐于虚空。
他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组成金色虚幻海洋的一个个念头。
随着他心神一动,这些念头皆显现出他的模样。
照镜子般看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丁松言用特定的节奏低声自语起来: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