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记得有一趟专跑夜航到津市的,船票不贵,一人一块大洋。
带着货物的话二到十块大洋不等。
他推着一辆加装了木架板的旧板车,将守宅将军和马匹金银箱稳稳固定在上面,又随意盖了层破草席。
寿棺材铺的刘守财正叼着旱烟杆,在自家铺子门口吹风,瞧见陈墨这阵仗,眼睛一亮,“哟!陈小子!这是……接了大活儿,要出远门?”
陈墨停下板车,微微抬了抬斗笠檐,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对着他点了点头,“嗯,津市那边老主顾订的,催得急,送过去。”
“津市?”刘守财砸吧了下嘴,上下打量了一番板车上的大件,尤其是那尊敦实的守宅将军,啧啧两声。
“行啊小子!这手艺,是越来越有老陈当年的架势了!这将军扎得,够气派!”
他走过来,看似随意的拍了拍将军的腿,入手沉重的反馈让他眉毛挑了挑,但也没多想,只当是陈墨为了显得扎实多糊了几层纸。
“混口饭吃。”陈墨简短回应,不欲多言。
这时,隔壁寿衣铺子的门帘一挑,李寡妇端着个簸箕出来倒灰。
看到陈墨,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微复杂的神色。
“陈……陈哥儿。”李寡妇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犹豫。
陈墨转身,对她微微颔首:“李婶。”
李寡妇走上前几步,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陈墨似乎挺直了些的脊背,嘴唇嚅动几下,才低声道:“你这是要去津市?路上远,要当心。”
“路费还够吗?你没必要这么急还我的......”
陈墨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李婶客气了,应该的。”
原身记忆中,李寡妇虽自家也艰难,还是偷偷接济过几次粥饭,零零总总大概值一两块大洋。
“津市那边,我前阵子听一个货郎说,好像有伙神神叨叨的人,专在码头和穷人窟转悠,说是拜什么月亮,看着不像好人。”
“你千万离他们远点。”她说的,显然比赵老板更具体了些。
拜月亮?陈墨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再次点头:“谢谢李婶,我记下了。”
第十七章 遇阻
吱呀吱呀的轮轴声碾过空旷的街道,陈墨推着板车快速朝着南码头而去。
南码头有一艘小火轮,叫做夜鸮号,专跑南方到津市这段水路,晚上也会在临河县停留。
船主背景复杂,对货物检查宽松,只要钱给够,棺材都敢运。
是很多见不得光的人和货的偷渡首选。
陈大川当年带原身去津市鬼市,坐的就是这班船。
此时码头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夜鸮号像一头蹲在黑暗水中的铁皮怪兽,仅有的几扇舷窗透出昏黄的光。
船帮与栈桥之间搭着一条狭窄的跳板,一个叼着烟卷的汉子守在旁边,懒洋洋的收钱卖票。
陈墨压低斗笠,推着板车上前。
“白的还是黑的?”抽烟大汉瞥了一眼板车上盖着草席的大件,漫不经心问道。
这是在询问他有没有夹带什么私货,两种货物的货运价格可不一样。
“白的,那边有人定了大件。”
陈墨询问了价格,递过去一块大洋。
那汉子掂了掂银元,咧嘴笑了笑,没多问,挥挥手示意他上船。
“站住!警察临检!”
几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柱猛的从栈桥两侧打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见五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快步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脸色严肃的中年警官,目光锐利的扫视着陈墨和他的板车。
“这么晚了,推的什么?”中年警官走到板车前,用手电照着草席下的轮廓。
陈墨心中一凛,但脸上却挤出几分惶恐和讨好,微微躬身:“回警官的话,是铺子里接的活儿,给津市那边一位老主顾送的扎纸祭品,老人家催得急,只好赶夜船……”
“扎纸祭品?”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晦气,下意识退后半步。
中年警官却不为所动,用手里的警棍轻轻挑开一角草席,露出下面守宅将军色彩暗淡的纸盔甲。
他伸手拍了拍将军的手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确实像是厚纸。
“打开看看。”中年警官命令道,眼睛却盯着陈墨的表情。
“警官,这不合规矩啊。”
陈墨面现难色,压低声音,带着哭腔,“祭品封好了,路上打开,惊了灵,主家怪罪下来,小的吃罪不起啊,而且这东西,它沾着阴气,不吉利。”
“少废话!打开!”
中年警官厉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最近临河县不太平,上峰有令,所有进出的船只货物都要严查!谁知道你这里面藏的是不是违禁品?!”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其他警察也围拢过来,手电光集中在板车上。
陈墨心脏疾跳,但大脑飞速运转。
强行抗拒,杀光他们?
对方有枪,码头这边人多,他事后肯定会被通缉。
直接打开?三十多公斤的财物必然暴露!
就算解释是货款,也极易被扣上来历不明巨额财产的帽子,更何况这些财物本来就与黑虎帮有关联!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微动,沟通了藏在纸将军背后的匿形纸傀。
就在中年警官的手即将抓住草席边缘,准备用力掀开时——
“吱嘎——!”
那尊厚重的守宅纸将军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异响!
一股淡淡的的阴冷气息,从那纸将军身上弥漫开来。
手电光照耀下,将军原本呆板的面孔,在光影晃动下,竟似乎扭曲了一瞬。
“嘶……”几个警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汗毛倒竖。
那年轻警察更是脸色发白,又退了一步。
民间关于扎纸匠的诡异传说不少。
尤其是在这深夜码头,面对着一车明显是丧葬用品的纸扎,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和阴冷气息,足以触动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中年警官的手也僵在了半空,脸色变了变。
他虽不信邪,但这气息和声响来得太不合常理,“怎么回事?!”
“警……警官!不能动啊!怕是那位不满意了!”
陈墨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惊恐之色更浓,“这批料子用的是老坟边上的竹子,纸也是特制的阴符纸,本就容易招东西!封好了就绝不能半路开光啊!,惊扰了它,我们等会这一船人都要倒霉!”
他这话半真半假,配合着纸傀制造出的阴冷气息,效果拔群。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憷。
他们或许不怕活人,但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却有着天然的敬畏。
尤其是最近猛虎帮的邪门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更让他们心里打鼓。
听到可能会影响一船人,刚蹲在边上抽烟看热闹的卖票汉子顿时呆不住了,赶紧过来将中年警官拉到一边,两人叽里呱啦说了一会。
中年警官脸色阴晴不定的听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守宅将军,最终重重哼了一声。
“妈的,晦气!”
他骂了一句,收回了按在枪套上的手,烦躁的挥了挥,“滚滚滚!快上船!别在这儿挡着!”
说完,他不再看陈墨和那车邪门的纸扎,转身带着手下朝其他等待检查的旅客走去。
只是离开时,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似乎想离那辆板车远点。
那卖票的汉子松了口气,对陈墨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麻利点!”
“多谢大哥!”陈墨连忙道谢,心脏仍在砰砰直跳。
他不敢耽搁,赶紧推起板车,小心将车推过了跳板,上了夜鸮号的甲板。
两个穿着短褂的船工走过来,帮忙将板车推到货舱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粗麻绳草草固定了一下。
其中一个船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车上的大件,嘟囔了一句:“嚯,这纸人纸马,够分量。”
但也没多问,收了陈墨悄悄递过去的一枚铜板,便乐呵呵的走了。
货舱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弥漫着鱼腥,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陈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他心中暗忖。
若非留了后手,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侥幸。
若遇到像岳山那样气血旺盛,又对左道之术有所了解的稽查局武者,这点小把戏恐怕一眼就会被看穿。
第十八章 南边消息
临河县稽查局,岳山办公室。
油灯的光将岳山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对面坐着的,正是福寿棺材铺的老板,刘守财。
他此刻没了平日里在街面上的圆滑,显得有些拘谨,双手不自觉搓着膝盖。
“刘掌柜,辛苦你跑一趟。说说吧,陈墨那小子,最近到底什么情况?”岳山语气自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威势。
刘守财清了清嗓子,“岳长官,您放心,我老刘拿钱办事,眼睛亮着呢。”
“陈家小子这一个月,门都没怎么出,铺子也就开了半天歇半天,接的活儿……”他掰着手指头数。
“街东头老王家孙子夭折,扎了对童男童女,西巷刘婆子做寿衣,顺带要了点纸钱,都是些零碎小活,加起来赚不了几個大子儿,更别提什么津市来的大主顾了!”
“岳长官,不瞒您说,干我们这行的。”他脸上露出笃定的表情,“大买卖,尤其是津市那种大地方来的,要守宅将军和金银箱这种成套大件的,那都得提前好久合计。”
“主家得派人来看手艺,谈样式,定规矩,有时候还得看风水时辰。”
“哪有头天订,第二天就半夜急着送走的道理?陈大川在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就陈墨现在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谁放心把那么重要的阴宅事儿交给他?”
“还从津市特意找来?不可能,绝对没这号人!”
岳山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划着线,“你确定这个月没有任何生面孔,特别是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去过渡厄斋?或者,陈墨自己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刘守财仔细回想几秒钟,摇了摇头,“白事街的,多半都是家里出了事的,神情仓皇,我基本都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