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年纪都不大,眼里却没有多少灾民常见的麻木,更多的是戾气。
为首的是个方脸留着寸头的年轻人,骨架粗大,但眼窝深陷,显然也饿了些时日。
他盯着陈墨苍白的面孔和手中的行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位……少爷,”寸头青年阴阴的开口,勉强挤出一丝扭曲的笑,“行行好,赏口吃的吧?俺们兄弟饿了好几天了。”
说话间,另外三人已默契的散开半圈,隐隐封住了他的退路。
陈墨停下脚步,目光平静的扫过四人。
他们身上除了难民的污浊,还带着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痞气,显然不是老实逃荒的农民,更像是原本就在底层厮混青皮。
“没有。”陈墨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我劝你们别自误。”
寸头青年脸色一沉,那点伪装的和气瞬间消失:“小子,给脸不要脸!这地界儿乱得很,哥几个看你身子骨弱,帮你拿拿行李,是照顾你!”
说着,就伸手朝陈墨胳膊上的藤箱抓来。
他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股狠劲,指关节粗大,显然有些粗浅的打架经验。
另外三人也狞笑着逼近。
陈墨没动。
直到那只脏手快要碰到藤箱提手的瞬间,他才看似随意的侧身半步。
寸头青年一抓落空,重心不由得前倾。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陈墨抬腿,精准的蹬在对方前冲的膝盖侧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寸头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右腿蜷缩起来。
惨白的脸上瞬间布满冷汗,痛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另外三人冲势戛然而止,脸上狞笑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倒地惨叫的头目,又看向依旧提着行李的陈墨。
陈墨甚至没看他们第二眼,提着箱子,从倒地的寸头青年旁边从容走过。
那三人被他这份视他们如无物的冷漠和方才那干脆利落一脚彻底震慑,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却没敢再动。
走出巷口,汇入稍多些的人流,身后寸头青年压抑的惨哼和同伴慌乱的低语,被迅速淹没在街上嘈杂的背景音里。
陈墨面色如常,继续前行,耳边却飘来路边两个似乎是本地力夫的交谈声,声音里带着愤懑:
“这些南边来的,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妈的,县令也是窝囊,上面一句话,就把这么多张嘴全摁在咱临河县了!”
“嘘!小声点!你没听前两天城门口贴的告示?联合政府下了严令,所有南边来的流民,一律在临河几个外围县安置,严禁继续北上进入津市!”
“说是省得碍了津市里头那些大老爷们的眼,乱了津市的体面!”
“体面?我呸!这么多张嘴,咱临河县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安置?早晚得出大乱子……”
“唉,谁说不是呢……听说昨儿个城西那边,为了一口粥,都打死人了……”
交谈声渐渐模糊。
陈墨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难怪临河县有这么多难民。
不然这里距离津市就五十来公里,就算逃难,也该往津市那种大城市挤才对。
看来临河县的日子不安稳了,也不知道现在米价涨到什么程度......
存着心事的陈墨不由加快了脚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白事街的街口。
此时的白事街街道两边的屋檐底,同样或坐或躺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福寿棺材的刘守财正跟几个坐他家台阶上的难民对骂。
“滚滚滚!这是做生意的地界儿,不是善堂!再赖着不走,老子一盆刷棺材的恶水泼你们一身信不信!”
刘守财唾沫横飞,挥着手臂,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
台阶上一个难民老汉哭丧着脸:“掌柜的行行好,就让我们在檐下躲躲日头,不占您屋里……”
“不行!晦气!”刘守财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正提着行李的陈墨,声音戛然而止。
他立刻撇下台阶上的难民,几步抢过街道,来到陈墨面前,“小陈?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有件大事,得赶紧告诉你!”
“你爹回来了!”刘守财语速很快,眼神闪烁,“不光他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两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陈墨的反应,“带着一位夫人,还有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
“哦,我早知道了。”
陈墨好奇的瞥了他一眼,陈大川回来,这家伙兴奋个什么劲?
“你就不奇怪那女的什么身份?”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八卦。
“难道是刘掌柜的前妻?”
第三十一章 预备行走
“小陈你怎么说话的……”
刘守财正待再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陈墨打断了。
“刘掌柜,我先回家,有事后面说。”
陈墨懒得跟他闲聊,提着行李转身便朝街对面自家后门走去。
渡厄斋此时也是大门紧闭,门口蜷缩着不少面黄肌瘦的难民,将原本就不宽敞的门脸堵得严严实实。
他目对那些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并未走向紧闭的前门,而是脚步一拐,拐进了店铺侧面一条更窄巷道。
巷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根生着湿滑的苔藓,散发着阴沟特有的淡淡腥气。
快走到自家后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屋子那扇常年紧闭的后门,此刻竟敞开着。
里面院子里原本堆放的杂物似乎被清理过,空地上赫然坐着十来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锅在煮着什么肉。
陈墨心中微动,他家右边隔壁原是家经营不善的陶俑铺子,店主年前就已搬走,一直空置着,如今这是卖出去了?
还是被人临时占用了?
看这些汉子的模样,也不像寻常的住户。
他脚下只略一迟疑,并未停留探究,伸手推开了自家后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
门内是他家的中院,相比他离开之前的凌乱,此时已经被收拾的极为规整。
院子一角,陈大川佝偻着背,专注的刨着一块木板。
一个年纪大概五六岁,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娃儿正蹲在离陈大川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托着腮,眼睛看着飞舞的木屑发呆。
门轴声惊动了她。
她转过头,露出一张瘦小但眼睛很大的脸,看到陌生的陈墨,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正在墙角做饭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拿着锅铲,下意识用围裙擦了擦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目光急切的投向陈大川。
这时陈大川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些缓慢的转过身来。
陈墨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数月不见,这个便宜父亲的头发竟已白了一大半,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白。
“还知道回来?”陈大川劈头就是一句,听不出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倒像是压着股火气。
陈墨把行李放在脚边,依照原身的习惯叫了声:“爹。”
陈大川没应他这声,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像是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下巴朝那对母女方向一抬:“这是你柳姨,还有圆圆。故人之后,家里遭了难,暂且住下。”
介绍得极其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陈墨依言看向那对母女,微微颔首:“柳姨。”问完后才将目光落在瘦小的女娃身上,小姑娘仍怯生生的望着他。
他没多说什么,只将手中的行李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解开束带,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不大,被仔细捆扎着,透出些油渍。
这是他回来路上从一家老字号买的枣泥麻饼和一小包五香蚕豆,原是预备着路上充饥的。
他拿着纸包,走到圆圆面前蹲下,朝她笑了笑,“给你吃。”
孩子往后缩了缩,小手揪住了自己打补丁的裤腿。
陈墨将纸包递过去,“津市买的,甜的。”
圆圆没敢立刻接,先抬眼看了看母亲。
柳姨眼中有局促,也有感激,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快谢谢陈哥哥。”
“谢谢哥哥。”
得了母亲的允许,圆圆才伸出瘦小的手,小心接过那个对她而言有些分量的纸包。
油纸隐隐透出的甜香让她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
“打开吃吧。”
陈墨站起身,没再看孩子,转而走向陈大川,“爹,你的头发……”
“没事,暂时死不了。”
陈大川硬邦邦的打断,目光瞥了眼正小口咬着麻饼的圆圆,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转回陈墨身上时又板了起来,“你跟我过来下。”
陈大川说罢,转身径直朝店铺走去,背影带着一股沉沉的怒气。
陈墨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一进店铺,陈大川反手掩上门,隔绝了中院隐约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窗隙透入几缕天光。
陈大川猛的转过身,嘴唇刚动,一句斥骂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就看到陈墨从行囊掏出两叠东西,轻轻放在堂屋桌上。
那是两刀阴符纸。
陈大川到了嘴边的怒骂骤然噎住,脸色有些尴尬,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地窖里那五百大洋怎么来的?”
“灭掉黑虎帮赚的。”陈墨平静的坦白,跟他没必要隐瞒。
就算他不说,陈大川应该也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