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咬紧牙关,骨矛刺入地面的频率又加快了几分。
谷底的地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砾石,骨矛每一次穿刺都会留下深深的孔洞。
越靠近龙尸,煞气越浓。
画皮鬼皮已经彻底完蛋了,大块的灰白色碎屑黏在他身上,和鲜红的肌肉混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具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已经没有皮肤了。
一道道肌肉纤维清晰可见,像是前世生物课上的解剖标本。
手指关节处的肌肉较薄,甚至能看到下面白色的筋腱在蠕动。
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
骨矛继续前探,拖动身体向前。
走到距离龙尸还有三十丈时,空气中的紫黑色雾气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这些雾气如同活物,缠绕在陈墨的四肢和躯干上,从每一个暴露的肌肉表面往更深处侵蚀。
神蜕的恢复速度正在被煞气的腐蚀速度逐渐追平。
陈墨能感觉到,肌肉再生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不是神蜕不行了,而是煞气太强,腐蚀的深度越来越深,已经从表层肌肉侵入了深层筋膜。
但他没有停下。
骨矛刺入地面,拔出,再刺入。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走到了龙尸的断裂处。
那道断裂的脊椎骨就在前方一丈之外,紫黑色的雾气正是从断裂面涌出来的,源源不断向四周扩散。
在断裂面的最中心,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那里的雾气颜色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是紫黑色。
是纯粹的黑色。
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
远远望过去,根本看不透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连神识都被那些煞气隔断,无法探出。
龙心吗?
陈墨盯着那块黑色区域,瞳孔微微放大。
他咬着牙,将骨矛最后一次刺入地面,拖动身体来到断裂面下方,收拢骨矛跌坐在地。
盘腿坐下的瞬间,周围的紫黑色雾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慢地朝他汇聚。
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暴露在煞气中的肌肉组织已经有大片坏死,筋膜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骨骼。
红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暗红色的血液,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已经不成人形。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痛过头了,神经已经麻木。
意识开始模糊。
陈墨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血月悬在天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谷地之中,一具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倒在黑龙的骸骨之下,鲜红色的肌肉在紫黑色雾气的笼罩中缓慢再生,愈合。
八根骨矛散落在他身旁,缓缓缩回体内。
——————
临河县。
清晨的白事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整条街都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来。
街两旁的寿衣店、纸扎铺、棺材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的几家开了半扇,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李寡妇的寿衣铺在街道中段,铺面不大,门脸老旧。
她这会儿正站在门口,拿着一把扫帚清扫门前的落叶。
青石板路上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十几个汉子从街口涌进来,清一色的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东西。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寡妇抬起头,看见这群人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她在这条街上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群人虽然还没开口,但那架势,分明是来找事的。
她手里的扫帚都来不及放下,转身就往门口冲。
“哟,跑什么跑?”
两个打手早就堵住了去路,一左一右挡在寿衣铺门口,笑嘻嘻的看着她。
李寡妇被堵了个正着,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手里攥着扫帚,身子微微发抖。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三角眼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惊慌的脸上慢慢滑到那间破旧的铺面上。
“你就是李寡妇?”
李寡妇没敢应声。
三角眼也不等她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啪地甩在她脚边。
报纸是津市的《大公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标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大意是骂津市青帮龙头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文章底下的署名:李斯晴。
正是李寡妇女儿的名字。
“看清楚了没有?”
三角眼捡起报纸,在李寡妇脸上拍了拍,“你闺女在报纸上骂我们龙头,骂得挺欢啊。”
“怎么着,在津市念了几年洋学堂,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寡妇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孩子不懂事,各位大爷大人大量....”
“大人大量?”三角眼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打手们,嗤笑一声,“听见没有?她让咱们大人大量。”
打手们哄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三角眼笑够了,脸色一沉,眼里射出两道寒光,“上头本来是让我们来警告你一下,让你给你闺女带个话,叫她闭嘴。”
“不过我想了想,光警告,这娘们怕是记不住。”
身后的打手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附和。
“马哥说得对,光嘴上说,回头人家该骂还是骂。”
“得给点真格的,让她长点记性。”
“打断一条腿,我看她闺女还敢不敢乱写。”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然后歪着头看着李寡妇。
“李寡妇,你今天运气不好,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是你闺女太不懂事。”
“哥几个,给她留点念想。别弄死了,就打断一条腿,让她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两个打手就扑了上去。
李寡妇尖叫一声,转身要跑,被一个打手揪住头发拽了回来。
她摔倒在地,扫帚飞出去老远。
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根铁尺已经高高举起,朝她的小腿砸去。
“住手!”
一声大喝从隔壁传来。
陈大川从渡厄斋里冲了出来,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们干什么!”
三角眼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你谁啊?”
“我是她隔壁邻居!”
陈大川把李寡妇挡在身后,“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寡妇,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邻居们纷纷从屋里出来。
众人看见这阵势,不由缩了缩脖子,但看见陈大川一个人挡在前面,还是咬咬牙走了出来。
“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
“李姐一个人不容易,几位高抬贵手。”
“大家都是街坊,有什么事我们帮着劝劝,别动手……”
七八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说着好话,想把事情平息下来。
三角眼冷眼看着这群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说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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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尸坑内,等天空中血月再次升至半空的时候,陈墨才睁开了眼。
血月的光辉洒在谷底,将整片大地染成浑浊的暗红。
“自己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