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这是.....”鬼幡道人愣了一下。
“这里有两千多法钱,你带上柳七他们四个,到鬼市把炼制万魂幡的材料凑一凑。”
他说着,又拿出一张纸条放到布囊边上,“有的材料我已经买好了,你到时候自己看。”
“这些法钱花完,你们直接去津市,找我徒弟。”
“纸条里面有地址,柳叶巷198号,到了津市就落脚在那里。”
鬼幡道人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陈爷,您那徒弟.......”他小心试探,“是个什么路数?老道见了面该如何称呼?”
“姓陈,叫陈墨,你喊他墨爷便是。”陈墨说着,目光淡淡的落在鬼幡道人脸上。
“到了津市之后,你们一切听他吩咐。”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停你就停。”
“炼幡的事,你只管出力,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全凭他决断。”
鬼幡道人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陈墨那双老眼里隐约透出的冷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爷说得是,老道明白了,到了津市,一切听墨爷吩咐,绝不敢擅作主张。”
陈墨盯着他看了几息,见对方神态不似作伪,这才缓和了语气。
“反正见他如见我,要是柳七他们敢起了什么心思,直接处理掉。”
“陈爷放心。”鬼幡道人连忙应声,“老道晓得轻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头望了一眼。
天色已经大亮,街面上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口传来,夹杂着驴蹄子踩在地面上的嗒嗒声。
“我今天有事先走,就不跟你们同路了。”
陈墨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鬼幡道人,“鬼市的门道你比我熟,材料要挑品相好的买,别贪便宜。”
“日子抓紧些,我徒弟那边等不了太久。”
“是,老道省得。”鬼幡道人拱手。
“去吧。”
他又行了一礼,捧着那只沉甸甸的布囊推门出去。
陈墨在房间里又站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异动,才将其他行李收进纳物袋,手里留个藤箱掩人耳目。
推开窗,晨风裹着河腥味涌进来。
远处的赣江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铅色的波光,码头上小火轮的黑烟一柱一柱往上升。
该动身回津市了。
一晃眼,已经出门一个多月了,他都有点想念巷口老赵的豆腐脑。
————
临河县,白事街。
天刚亮,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柳姨端着一盆热水,推开陈大川的房门,围裙上还沾着几片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把手抬起来。”
她把铜盆往床边的桌上一搁,拧了条热帕子,“一把年纪了,非要强出头,要不是小刀会的那些人及时赶到,你们这些老胳膊老腿非要被人拆了不可。”
陈大川坐在床沿上,赤着上半身,左边肩胛到胳膊肘这一片青紫交加。
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还在渗血珠。
他咬着牙把手抬了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硬得很:“拆了就拆了,到时候找老赵买副棺材就成,纸人咱们自家就有。”
柳姨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没重,帕子轻轻敷在那片淤青上,热意慢慢渗进去,陈大川绷紧的肌肉才松了那么一丝。
“少在这儿嘴硬。”
“你这胳膊要是废了,往后连纸人都扎不了,看你还嘴不嘴硬。”
“李寡妇也是没良心的,惹到事后跟她女儿跑津市去了,到时候青帮那些人要是再找上门来,咱们怎么办?”
柳姨嘴里抱怨着,手上却没停,又拧了一条热帕子敷上去,把边缘渗血的地方仔细擦干净。
陈大川哼了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那也是没办法。”
“你真让李寡妇留下来,她能顶什么用?铺子都让砸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倒也是。”
柳姨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药罐子,用竹片挖了一坨黑乎乎的药膏往纱布上抹。
“可你这一身伤是为谁受的?她倒好,连句正经谢谢都没说,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烂摊子。”
“说了,怎么没说?”
陈大川纠正道,“临走的时候她在咱家门口站了半天,抹着眼泪说对不住,是我催她走的。”
“省得青帮那些人又来闹。”
“要不要给小墨去封信......”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大川摆手打断,“这种小事不用麻烦他了。”
“他人在外头,干的都是正事,咱们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别给他添乱。”
“这哪是小事?你差点被人把胳膊卸了。”
“胳膊不是还在吗?”陈大川抬起右手晃了两下,又龇着牙放下去,“别跟他说,听见没有?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了非得从津市赶回来。”
“好不容易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别让他分心。”
柳姨张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陈大川的脾气,这个人能扛的事绝不麻烦别人,对谁都这样,对自己儿子更是这样。
总觉得陈墨在外头做的都是天大的事,家里这点磕磕碰碰,不配让他分神。
? 第二百六十三章 想不想报仇
津市,马场道。
临街一栋三层洋房内。
李斯晴端着一只空碗从二楼下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刚睡着的母亲。
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苦涩的药味顺着楼梯间往下飘。
柳如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大公报》,正看得入神。
“阿姨睡了?”
“嗯,喝了药就睡了。”李斯晴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在柳如烟对面坐下,“烧还没完全退,但比昨晚好多了,大夫说就是惊吓过度,养几天就没事。”
“那就好。”
柳如烟这才把报纸摊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下其中一篇文章,“这篇东西也是你写的吧?”
那上面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津市青帮龙头顾汝章获议员提名,各界人士联名反对。
作者署名是一介书生,她知道,这正是李斯晴的笔名之一。
李斯晴瞥了一眼,没否认,反而把腰挺直了些:“是我写的,怎么了?”
“你是怎么想的?”
柳如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又很快压了下去,怕吵到楼上的李寡妇。
“顾汝章是什么人?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
“阿姨这次就是被你连累的.......”
“你没事做惹他干嘛,真惹火对方,到时候谁能护得了你?”
“大不了把我命赔他就是。”
李斯晴打断她,“而且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顾汝章早年开赌场、贩烟土、逼良为娼,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这样的人要是当上了议员,进了联合政府,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现在是什么时候?老百姓本来就活得够苦了,那些帮派头子趁机捞钱捞权,咱们要是连骂都不敢骂,那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
柳如烟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后,她换了个话题:“对了,听阿姨说,陈墨的父亲也被打伤了?”
李斯晴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嗯。”
“白事街很多街坊都被打伤了,要不是他们,我娘那天可能真会被打断腿。”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后怕。
“你这两天买点补品,再去临河县看看他们。”
柳如烟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
李斯晴抬起头,眼眶微红,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你别不当回事,陈墨这人心眼小,又护短,睚眦必报。”
“他爹为了你的事伤成那样,你要是一声不吭,连门都不上,等他回来知道了,怕是他连你也记恨上。”
“....好。”
李斯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柳如烟这才缓和了神色,重新靠回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陈墨回来之后,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斯晴一愣:“什么意思?”
“你是说他会对青帮......”
“可能性很大,不过你别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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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津市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陈墨在南郊一片乱葬岗子旁边落了地,顺着官道往城里走。
正午的日头不算毒,只是有点闷。
十月的津市就是这样,早晚凉得人加坎肩,一到晌午又热得后背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