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小心,但句句在点子上。
临河县虽小,可也在联合政府的管辖之下。
地面上的事,普通打架斗殴归巡警管。
可一旦涉及到帮派火并,闹出人命,或者牵扯到别的东西,那就要看稽查局的脸色了。
“镇异司那边你不用管。”
陈墨思索了几秒才开口,“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人会过问临河县换了谁收保护费。”
沈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至于我有多大能耐。”
他停顿了下,眼神淡淡扫过院里的几人,“说实话,只要我想,今晚就能灭了青帮在临河县的所有人。”
“甚至津市那边的青帮,也不是杀不了......”
如果陈墨刚才没露那手,小刀会的众人还可能认为他在吹牛。
但是现在,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沈七靠在被褥上,闭上眼,脑子转得飞快。
青帮在津市是庞然大物,但在临河县,赵鸡眼手里就那五六十号人。
小刀会现在二十来个,差得不算太多。
如果能补齐人手,加上陈墨在后面撑着.....不是不能打。
但光能打还不够。
沈七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比谁都清楚,想顶替青帮,不是把人打跑就完事了。
还得有本事接住他们的盘子,顶住青帮后续的反扑.....
他睁开眼,看着陈墨。
“陈爷,我沈七是个粗人,但有些道理我懂。”
“青帮在临河县五六十号人,可真正能打的也就二三十个,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我们不缺胆量,缺的是家伙、钱、人手。”
“陈爷,您要是想扶我们小刀会上位,我不问您怎么扶,我就问一句话。”
“干完这一票,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陈墨。
....
当天夜里,临河县东街,青帮驻地。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男人腿上,嗑着瓜子,笑得花枝乱颤。
赵德柱歪在太师椅上,左手搂着一个穿红绸褂子的女人。
他刚三十出头的年纪,三角眼,人送外号赵鸡眼。
但在临河县,没人敢当面这么叫。
在他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刘大胆,绰号刘四,青帮临河堂的二号人物,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怀里搂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大手在人腰上掐来掐去。
右边是账房先生孙文清,戴一副圆框眼镜,身边没放女人,只捧着一碟花生米。
他专管收账和打点官面上的事。
酒过三巡,赵德柱搁下酒盅,三角眼一眯,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小刀会那边,还有没有信儿?”
刘守业正把那小姑娘揉得直躲,闻言才抬起头来。
“还能有什么信儿?县城几个大夫我都让人递了话,谁敢去给他们看病,打断腿。”
“那几个受伤的,这会儿怕是在等死呢。”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这都三天了,估摸着早凉透了。”
孙文清搁下手里的花生米,拍了拍碎屑,“话也不能说满,小刀会虽然来临河没多久,底子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左右不过几条烂命,下次直接弄死。”
刘大胆拍了下桌子,并没将那些人放在心上。
孙文清没接这话,转头看向赵德柱,“东家,津市那边周爷传了消息来。”
赵德柱眉头一挑,搁在女人肩上的手顿住了。
“周爷怎么说?”
孙文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那个在报纸上骂顾爷的学生,这几天没消停。”
“还没消停?”
赵德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看来上次打她老娘那一顿,还是打轻了,明天直接打断她两条腿。”
“估计找不到人了。”
孙文清摇摇头,“那个李寡妇已经被人接走了。”
满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嗑瓜子的女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笑容,规规矩矩坐着不敢动。
“被谁接走了?”
“听人说是个女的。”孙文清回忆道:“应该是她女儿,好像是往津市那边去的,这事我已经跟周爷那边说了。”
“娘希匹,那死贱人倒是跑得快。”
赵德柱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酒盅蹦起老高,酒水洒了一桌。
怀里穿红绸褂子的女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从他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站到一边。
刘大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了一下,怀里的小姑娘趁机挣开,缩到墙角去了。
“要不是那天那帮棺材匠拦着,老子早把那娘们儿的腿打断了!”
“一群跟死人打交道的地老鼠,也敢管咱们青帮的闲事?!”
他说着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
“李寡妇跑了就跑了吧,但白事街那帮人,这笔账不能不算。”
赵德柱停下来,三角眼里寒光毕露。
刘大胆一听就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赵爷,那咱今晚就去砸了他们的铺子?”
“急什么?”
赵德柱瞪了他一眼,“砸是要砸的,但不能莽撞,前几天那事,稽查局已经上门警告过咱们了。”
“要砸的话,还是要从别的镇上找些杂巴地过来。”
......
屋外,红月凌空。
夜风从屋顶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墨站在房檐上,面无表情的听完下方屋里的对话,抬起右手,食指在月光下轻轻一点。
一缕极细的紫光自指尖射出,无声无息,轻轻落在院门口一个守卫的后脑上。
那人连闷哼都来不及,身体一软,靠着门框滑了下去。
另一个守卫正蹲在墙角嗑瓜子,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过头,额头便被一道真气贯穿了。
这人甚至没看清是什么,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前后不过三次呼吸,院子里六个守卫全部倒在了地上。
连倒地的动静,都被陈墨用法力轻柔托了一下,没有惊动正房里的人。
解决完这些人,他才缓缓收回右手,朝小刀会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里的那几个正主,陈墨并不准备亲自动手。
他今天只是给沈七的一个机会,看看对方敢不敢踏进那扇门,有没有胆子面对青帮的怒火。
如果有,陈墨不介意扶他们一把。
要是连杀这些人的胆量都没,那就跟青帮的人一起上路算了。
....
货栈二楼,沈七放下单筒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准备动手?”
“七哥,真干青帮的?”身后有人低声问。
沈七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纱布,伤口还在疼,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妈的,干了,以后能不能吃香喝辣的,就看那位爷的了。”
他把枪从腰后拔出来,枪口朝下,“进了院子别说话,见人就开枪。”
十几条黑影从货栈后门鱼贯而出,贴着墙根,无声的朝青帮驻地摸了过去。
正房里还在笑。
赵德柱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大胆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沈七翻过墙头,脚落实地,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守卫。
他蹲下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身体还是温热的,只是没了心跳。
他抬起头往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屋檐上空空荡荡,红月照着整齐的瓦片,什么人都没有。
沈七不再犹豫,打了几个手势。
十几个人散开,四个守住正房的门窗,其余人跟在他身后杀进去。
正房门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酒气混着脂粉味从里面涌出来。
沈七把枪口抵在门板上,又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上墙壁,震得烛火剧烈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