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位置插着半截断裂的铜钱剑,剑身上缠着一缕早已干枯的黑发。
他弯腰捡起铜钱剑,指尖触到的瞬间,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嚎。
法力随手一冲,哭嚎声便戛然而止。
铜钱剑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暗绿色的铜锈从指缝间落下。
那缕黑发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渗进了水泥台里。
原本封禁的阵法被怨气侵蚀,早就失去了作用。
陈墨拍掉手上的铜锈,将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些凶灵。
右手一翻,功德幡落入掌中。
幡面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周围浓郁的阴气,迫不及待想要进食。
他懒得一个个去收,直接抬手将功德幡往空中一抛。
黑幡凌空展开,无风自鼓,恐怖的吸力从幡中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
水底炸开,一具蜷缩的骸骨被吸力拖了出来。
骸骨四周缭绕着浓郁的黑气,一头老鬼躲在骸骨里死活不肯出来。
功德幡的吸力却不管这些,连骸骨带鬼一起卷起,在半空中将黑气从骸骨上剥离得干干净净。
黑气入了幡,骸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转眼便化作灰白的粉末。
眨眼之间,七八只厉鬼级别的凶灵被扫荡一空后,整个幡身猛然一震。
幡面上爆发出刺目的幽光,将整间地下室都映照得暗沉沉的。
陈墨抬手一招,功德幡落回掌中。
神识探入幡内,九百九十九道黑线已经全部亮起,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幡身微微发烫,表面原本粗糙的布纹变得细密了几分,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暗金纹路在幡面上游走。
握在手里的分量沉了少许,但变化并不夸张。
可惜没有产生主幡灵。
不过他也没失望,一件初阶法器,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他捏着幡轻轻一抖,幡面上的呢喃声渐渐平息。
幽光缓缓收敛,最终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漆黑模样。
他将功德幡收起,目光穿透浑浊的积水,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团正在缓缓翻涌的地煞阴气。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标。
......
子时一到,雨幕中的美利楼就变了。
整栋三层楼的轮廓在雨中忽然模糊了一瞬。
灰黑色的浓雾从楼底的砖缝里涌出来,以美利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楼前的荒草地,又吞没了街面。
最后在距离美利楼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边界之内,浓雾翻腾如沸,什么都看不清。
边界之外,中环的街面依旧下着绵绵细雨。
路灯昏黄,像是两个世界被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此时周边的几条街道早已被警署封锁。
黄白相间的警戒带从街角拉到巷尾。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夹着根烟,望着浓雾的方向发呆
身后站着几个穿绿色制服的高级警员,腰间别着点三八左轮,正指挥着手下的军装警将剩余的黄白警戒带从街角一路拉到巷尾。
这年头,警署的公车一共也没几辆,还是老式的奥斯汀。
围封这种活儿,全靠警员两条腿走路。
几个军装警骑着单车在周边几条街巷里转了一圈,确保没有路人在附近逗留。
一个年轻警员凑到何瑞九身边,压低声音问:“何sir,真要封到天亮?气象台说今晚有暴雨,弟兄们淋一宿怕是撑不住。”
何瑞九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暴雨好,暴雨你们就找个骑楼躲着,别出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那要是有人......”
“没人会往里面闯。”
何瑞九打断他,“普通人走到这附近自己就会绕路,你还真当警署的警戒带能拦得住人?
“不该进去的人,站在边界上腿就软了,你想拉都拉不进去。”
年轻警员张张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片翻涌的浓雾,把话咽了回去。
那片雾透着邪门。
寻常夜风又湿又冷,可从雾那边吹过来的风却是干冷刺骨,让人后脊梁直冒凉气,像是进了殡仪馆的停尸间。
“那......该进去的人呢?”年轻警员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何瑞九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街角的方向。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雨幕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六十来岁的老者,脚下踩着一双布鞋,踏在积水的路面上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
何瑞九认识最前面那个。
港地风水师公会的会长,简寅。
没想到,会是这位大佬亲自出手。
简寅走到警戒线前,朝何瑞九点了点头。
他朝对方拱拱手,侧身让开路。
八个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浓雾,眼神有些深。
他在中环干了大半辈子,美利楼这个地方,是最不愿意碰的。
......
地下室内,陈墨在诡域打开的那一瞬,就停下了功法的运转,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包裹。
眼前景象一明一暗,那股下坠感骤然消失,脚下踩到了实地。
陈墨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此时这处诡域里面还是白天。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惨白刺目。
光线落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有些阴冷。
他此时就站在一座城门口。
城墙极高,至少有三丈,通体灰白,表面没有砖石的纹理,光滑得不像是人工砌筑的。
凑近了看,能发现墙体在微微起伏。
支撑城门洞的两根立柱是两根巨大的腿骨,骨面上布满裂纹。
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字义,常乐城。
城门大开,门洞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洞壁上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壁上,将灰白的墙面照出一片一片粉红色的光斑。
陈墨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储物空间正常,法力运转也无碍。
神识还能正常运转,就是被压制了不少,范围缩小到周身一丈左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朝城门走去。
踏入城门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城中正过庙会。
街道两侧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和灯笼,将整条街映得通亮。
红灯笼有的是纸糊的,有的表面油润发亮,褶皱和纹理酷似人皮。
灯笼下方悬着一缕缕黑色的穗子,细看才发现是人的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着什么黏稠的液体。
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色衣裳,个个面上带笑。
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目。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浓艳的妆容,脸白如纸,却没有眉毛,嘴唇却涂得又红又小。
跟东洋那边的艺妓妆一般。
两个妇人从陈墨身边经过,互相挽着手臂。
“三天后就是城主八十大寿了,你家准备什么贺礼?”
“把我那不成器的男人剁了,做了个灯笼架子,你家呢?”
“我女儿年纪小,皮子嫩,缝了盏灯罩,可漂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绕过街角不见了。
陈墨的目光随着那两个妇人拐过街角,缓缓收了回来。
周围人流如织,欢声笑语裹着胸口的诵经声嗡嗡作响。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诵经声不是从那些行人的嘴里发出的。
声音来自他们胸口的红花。
每一朵红花的花蕊都在微微颤动,花瓣一张一合,像嘴唇。
经文就是从那些花蕊里吐出来的,节奏与人胸口起伏的频率一致。
行人每呼吸一次,胸前的花就吐出一句经文,呼吸不止,诵经不止。
陈墨听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认出这些经文出自哪一门哪一派。
所有音节都黏连在一起,落进耳朵里就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手指。
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根根还在抽搐。
他盯着陈墨的脸看了三息,笑容忽然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