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好脏。”
一个女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墨跟前。
她脸上的白粉因为仰头的动作掉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哥哥,脸脏的人晚上会被赶出城,让鼠婆吃掉。”
陈墨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在这片浓妆艳抹的人群中,他素着一张脸,确实格格不入。
“鼠婆是什么?”他问。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嘴唇上那点红色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排列整齐的三角形牙齿。
“你的脸好脏。”
她又说了一遍,说完便转过身,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里。
胸前的红花在她跳动的过程中一开一合,吐出一连串细碎的经文。
陈墨的目光追了她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鼠婆这名字时,他的头皮猛地一紧。
单凭一个名字,便能带来如此清晰的危机感。
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陈墨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后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
鬼皮在他意念的驱使下缓缓蠕动,从额头开始,一层白得没有血色的角质层从毛孔里渗出,均匀的铺展开来,将原本的面色完全覆盖。
前后不过几息,他那白纸般的脸上只剩一张又红又小的嘴,和周围的行人如出一辙。
陈墨抬手在脸上摸了摸,触感干燥,指腹蹭过面颊时带下一层细粉。
鬼皮的伪装惟妙惟肖,连涂抹的质感都模拟得分毫不差。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红花。
还有衣服,跟周围的人也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周围行人的穿着。
男人多是深灰或藏青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宽大,腰间扎一条布带。
女人穿着右衽的斜襟衫,颜色稍亮些,也不过是暗红、墨绿之类的深色。
料子全是粗布麻衣,脚上清一色的布鞋,鞋面沾着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没有扣子,没有拉链,没有口袋。
所有衣物都靠布带系扎,样式古旧得像是上百年前的穿着。
哪怕以陈墨前世的见识,也看不出是这些人穿的是什么朝代的。
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街边招牌。
房屋高低错落,飞檐翘角,但所有的屋檐都向内弯曲,像一只只倒扣的爪子。
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认了半晌才看清楚,是一间成衣店。
陈墨犹豫了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不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成衣。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整面墙。
衣服的款式有长衫有马褂,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袍子,领口镶着白色的滚边。
那些衣裳挂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没有一件是新的。
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子上有汗渍,下摆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斑点。
“客官,买衣裳?”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他的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
脸上的白粉涂得比街上行人厚了三倍不止,整个脸像一张绷紧的白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和那张又红又小的嘴。
眉毛眼睛的位置画着两道往上挑的墨线,但真正的眼睛藏在墨线底下,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绿油油的光。
“有合身的吗?”
陈墨走到一排衣架前,随手翻了翻。
“有,有。”
对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褂,抖了抖。
短褂上的灰尘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四处飘荡。
陈墨看见那些灰尘落地之后没有停留,而是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钻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这件料子好,耐磨,穿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
店主将短褂举到陈墨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身材,“客官骨架不小,这件应该合适。”
“这件衣裳是小店最好的一件了。”
“原主是个读书人,写了三十年的文章,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的衣裳穿在身上,三伏天不出汗,三九天不结冰。”
“那原主去哪了?”
“原主啊,他进城主府享福去喽。”
陈墨将衣服叠好,淡淡问道:“什么价?”
店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陈墨的胸口。泽。
“客官,小店的规矩,一件衣裳,换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客官你天庭饱满,心肝一定不错。”
“把你的心肝给我,这件衣裳就归你。”
“新鲜的器官在常乐城可是硬通货,心肝最值钱,眼睛次之,手指脚趾只能当零钱找。”
“你放心,取心肝不疼的,”
店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刀刃上锈迹斑斑,合拢的位置还夹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白色毛发,像是之前沾上去的头发。
“我手艺好,一刀下去,开个寸许长的小口,从肚子中间往里掏,能完完整整把心肝肺腑都掏出来。”
“不伤皮相,缝回去针脚也好看,你看我这件衣裳,领口的滚边就是用上回一个客官的肚皮缝的,多白净。”
他把剪刀架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你要是舍不得全掏,可以先掏一半。”
“常乐城里不少人都只掏了一半心肝,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就是脸色白了点,睡觉的时候身子凉了点,不打紧的。”
“三天后城主大寿,你要是没件像样的衣裳,连寿宴的门都摸不着,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一副心肝了。”
? 第二百八十六章 花解
店主往陈墨跟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怎么样,掏心,还是掏肝?”
“不然先给一半也行,只要付点息钱,后续再来付另一半?”
陈墨低头看着那把剪刀,忽然笑了,还可以分期付款?
“掌柜人不错嘛。”
“那是自然,我做生意最讲公道.....”
店主喜笑颜开,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掏自己的。”
陈墨话音落下时,右手已经没入了的对方的胸腔。
店主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那里。
“你......”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插入自己身体的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怎么敢?”
“借你的心用用。”
陈墨面无表情的抽回手。
五指之间,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只是心脏表面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根须,深深扎进心肌的纹理之中,随着心脏的搏动一收一缩,像在吸食什么。
根须的另一端,从心脏的断口处一直蔓延至店主胸腔深处。
陈墨的目光顺着根须溯源而上。
从对方敞开的胸口中,可以清楚看到里面布满了植物根须,有些甚至已刺穿肺叶,留下蜂巢般的孔洞。
他猜的没错,这些人胸口佩戴的红花,果然有问题。
那掌柜的身体早被掏空了。
五脏六腑都化作肥料,供养右边胸口的那朵红花。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勉强跳动,维持着宿主表面的生机。
从他走进这家店的那一刻起,跟他说话的就不是什么裁缝铺老板,而是那朵红花。
此时它像是被激怒般,花瓣边缘的细密锯齿陡然翻卷过来。
整体胀大了一圈,六片花瓣从闭合状态骤然弹开,每一片都绷得笔直。
胸口的窟窿里,爆射出无数根红色丝线,铺天盖地朝陈墨涌来。
“小把戏。”
陈墨冷哼一声,低头看向掌中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五指缓缓收紧。
煞气自丹田而起,沿经脉奔涌至指尖,透骨而出。
“噗!”
心脏在他掌中爆裂,被煞气从内到外震成了齑粉。
那些扎入心肌的根须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与碎肉黑血一起化作了飞灰,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几乎在同一瞬,陈墨右掌翻起,迎着漫天红色丝线一掌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