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他掌心狂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前堂。
至阴至寒的煞气所过之处,柜台上的布料瞬间结出一层黑霜,连桌角那盏油灯中的残油都在低温下凝成了固块。
原本气势汹汹的红色丝线,一碰到黑雾便开始剧烈扭曲。
鲜红的色泽迅速变黑,化作一段段焦炭般的残渣。
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崩解成灰。
煞气中蕴含的腐蚀性根本不讲道理,吞噬丝线的速度比它们爆射出来的速度更快。
黑雾沿着丝线逆向蔓延,顺着根须的源头直扑那朵红花。
店主的身躯在丝线被摧毁的瞬间便开始崩塌。
早已被掏空的皮囊失去最后的支撑,如同泄了气的皮袋,软塌塌朝地面瘫倒。
红花发出一声尖叫,六片绷直的花瓣疯狂颤动,整朵花从胸口处弹射而出,试图朝后堂逃窜。
为时已晚。
陈墨的煞气比它更快,黑雾在它弹起的瞬间便裹住了整朵花。
根须一沾黑雾便开始发黑腐败,连花蕊处的倒钩都在煞气侵蚀下纷纷脱落。
他不急不缓的走上前,五指探入黑雾之中,稳稳捏住了那朵红花的花萼。
煞气在他掌间收束,黑雾散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已经萎靡不振的红花。
六片花瓣被煞气灼得边缘焦黑卷曲,表面的脉络纹理不再蠕动。
他掂了掂手里的花,分量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这玩意儿的根须虽然被毁了大半,但花身本身还在微微颤动,显然生命力顽强得很。
这种疑似寄生种的邪物,还是第一次见。
‘先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处。’
陈墨思索了几秒,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只乌木盒子。
红花似乎感应到了威胁,残存的几根根须疯狂扭动,陈墨没给它挣扎的机会,直接将花塞了进去,啪地合上盖子。
盒中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后,又最终归于死寂。
他将盒子收入储物空间,这才看向地上那具躯壳。
没有了红花的支撑,店主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变得蜡黄透灰,眼眶凹陷,嘴唇收缩,露出两排枯黄的牙齿。
不过瞬息之间,就从人形躯壳变成了一具货真价实的干尸。
————
城主府深处,一处不见天日的洞窟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骤然惊醒。
这是一座巨大的血池,池中液体浓稠如浆,在无风的环境里自行翻涌。
液体中,不断鼓起拳头大小的气泡,又逐个破裂,每破一个就逸出一缕暗红色的雾。
雾气不散,反而贴着池面向四周蔓延。
血池的正中央,一朵巨大的花骨朵半沉半浮。
花骨朵足有一人多高,表面覆盖着暗紫色肉质鳞片。
粗壮的根须从花骨朵底部延伸出去,扎入血池深处,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一收一缩。
犹如巨大心脏的血管,不断从血池中汲取养分。
花骨朵顶端有一道半开的裂口,顾云洲的半截身子就嵌在那道裂口里。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入了花骨朵内部,两者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
人的皮肤延伸成花的组织,花的经络蔓延进人的血管。
彼此缠绕,分不出哪一部分属于人,哪一部分属于花。
整个人上半身赤裸着,皮肤呈现出类似尸体的那种灰白色。
怨魂引就裹在他的肩背上。
这块玄阴斋的镇派法器,灰黑色的毛毯质地粗糙,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若凝神细看,就能发现毛毯的纹理之中,不断有模糊的人脸浮现又隐没。
每张脸消失时都会带起一缕极细的黑气,沿着毛毯的边缘游走一圈后,又回到纹理深处。
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就在红花被关入储物空间的瞬间,顾云洲猛地睁开了眼睛,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洞窟的重重黑暗,钉在了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城区裁缝铺所在的位置。
“圣花子体.......少了一朵。”
洞窟边缘,几个身穿灰袍的人原本正盘膝而坐,闻言同时睁开眼睛,起身单膝跪地。
他们的袍服胸口,都绣着玄阴斋的暗紫色纹饰。
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泛着青黑色,眼下的阴影浓重。
显然常年修炼阴邪功法,身体早已被邪气浸透。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瘦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一把山羊胡子稀稀拉拉,正是玄阴斋执事岑渡。
“圣花子体消失了?”
岑渡的脸色一变,随即压下眼中的惊讶,“门主,是否需要属下即刻派人去......”
“不必。”
顾云洲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眼中血环明灭不定,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怨魂引无风自动,毛毯的一角缓缓掀起,露出顾云洲与花骨朵结合处的可怖景象。
那里的皮肤呈现出龟裂的状态,裂纹深处填满了暗紫色的根须。
根须随着他的呼吸而蠕动,偶尔会有一小截从裂缝中探出来,又缩回去。
岑渡和其他几个灰袍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敢说话。
自从自家门主跟圣花融合之后,脾气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万事通有说这次进来多少人吗?”
顾云洲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冷厉。
岑渡连忙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双手呈上。
“回门主,万事通刚传过消息,这次朝他打探消息的,共有五拨人。”
“是吗?”
顾云洲伸出手,五指凌空一抓。
那封书信从岑渡掌心弹起,穿过弥漫在血池上方的暗红色雾气,稳稳落进他的手中。
信纸与指尖接触的瞬间,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丝水分。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洞窟里安静得只剩下血池气泡破裂的声响。
顾云洲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怨魂引在他肩上不安的蠕动起来,毛毯边缘的一排人脸浮现得比平时更加密集。
“呵呵。”
“本座布这个局,放出去的那些消息,原本只想钓几条九龙地面的风水鱼。”
“没想到,居然连灵界的人都引来了。”
他松开了捏着信纸的手指。
信纸飘飘摇摇落向血池,还未触及液面,就被升腾的暗红色雾气裹住,在半空中无声燃烧起来。
眨眼间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散入血池之中消失不见。
顾云洲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猛地睁开,眼中血环的光芒比刚才亮了几分。
“不过也好。”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去,僵硬的笑容再次从他脸上浮现。
“来都来了,本座的圣花,正愁养料不够。”
渡俯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门主,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顾云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转移到他身上。
岑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三层,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门主,这十年来,我们一直从外面抓人填入血池。”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怕是已经过了千人。”
“之前几年还好说,外头兵荒马乱的,九龙地面一天到晚都在死人,丢几个流民,巡捕房的人根本懒得管。”
“可是这两年,港督府那边,已经在查人口失踪案了。”
岑渡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小心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顾云洲脸上读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继续。”
岑渡咬了咬牙,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最近这一年,抓人越来越难了。”
“以前在码头上随便丢几个红花香囊,一晚上能引来七八个苦力。”
“现在那些苦力学精了,看到胸口戴红花的人就绕道走。”
“城寨里的流民也少了,稍微有点力气的都跑去投了帮会,”
“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抓回来也榨不出几两精血,填进血池里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他犹豫几息后,才把最关键的问题抛了出来。
“门主,属下想问,您修炼的这门尸解法,为何跟典籍上的记载不太一样?”
“属下查阅了宗门旧档,尸解法虽有血祭之说,但大多是三五年才需一次,每次三五人足矣。”
“可咱们这十年来.....”
“你是在质疑本座?”顾云洲冷冷的打断他。
岑渡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怕这样下去,迟早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灵界已经有人来了,万一再来个道门宗派,或是港督府请来英国的教会驱魔人,到时候......”
此言一出,跪在身后的几个灰袍弟子同时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