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安靠坐在亭中石椅上,手中捏着陈墨的回帖,目光在归来后再登门聆教那几个字上停留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封回帖措辞客气,礼数周全,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越是挑不出错,越说明对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真有心结交的人,出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登门,而不是让人送一纸回帖过来。
这算什么?待价而沽?
还是没把他这第十席放在眼里?
“秦长老,你也看看,这位师弟,好像挺忙的样子。”
殷怀安将回帖随手递给了对面的秦远山。
“不识抬举。”
他接过帖子扫了两眼,随手丢到石桌上,冷哼一声,“殷师兄亲自下帖,他一个刚入门的散修,出关之后不立刻过来拜见,反倒要等归来后再登门。
“本事不大,架子反倒不小。”
殷怀安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远山继续道:“这种散修,在外面野惯了,不懂宫里的规矩,以为筑个基就上天了?
“白骨道宫之中,十年内筑基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九层道基虽稀罕,半路夭折的又不是没有过。”
“最后能走到金丹的有几个?”
“师兄这帖子若换了旁人,早屁颠屁颠跑来了。他倒好,让个杂事弟子送来回帖,自己连面都不露。”
“依我看,这人的性子,得磨一磨。”
殷怀安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看着他,“秦长老这是恶了那小子?怎么,他刚进门就得罪你了?”
秦远山摆摆手,“说不上得罪,就是听着这名字便不舒坦,兴许是先天反冲。”
“秦长老都金丹境了,竟也信这命数相冲之说?”
殷怀安听完不由哈哈大笑,那透体而出的气浪,竟震得亭角铜铃叮咚作响,如刀鸣铮铮。
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秦长老啊秦长老,你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堂堂金丹长老,看一个刚筑基的小辈不顺眼,说不出道理,便推给命数。”
秦远山冷哼一声:“师弟若不信,自可等着看,我话说在前头,这人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安分?白骨道宫里何曾有过安分的人?真有那等安分守己的软骨头,早就成了别人刀下鬼,哪轮得到他筑基。”
殷怀安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亭边。
这人身形高壮,背阔腰窄,从背后看去如同一柄插在崖边的厚背重刀。
锋芒内藏,却自有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九层道基,紫月黑水,道钟九响。”
他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却也是赞叹不已,“这陈墨若真能活过三十年,将来说不定比你我走得都远。”
“可若是没那个本事,宫内死掉的天骄,却也是不少。”
“那师弟还三番两次请他,何必费这功夫。”
殷怀安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目光幽深。
沉默片刻,他才转过身来,重新走回石桌旁坐下。
“秦长老可还记得,上届宗内大比,我第十席是怎么来的?”
秦远山皱了下眉,有些不解,“自然记得,师弟两年前在血战台上,以残刀断岳那一式,伤了当时排名第十的裴长渊,这才夺下此席。”
“裴长渊。”
殷怀安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趋于严肃,“这人出身裴氏,我那一刀虽断了他半条右臂,可人家回去就续上了。”
“据说修为不退反进,已经摸到了筑基后期的边。”
“裴长渊此人,睚眦必报,大比之前,他定会出手。”
“这是是必然。
殷怀安微微摇头,“十大弟子的位置,说出去风光,可坐在上面的人都知道,这位置跟肉骨头没什么区别,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这两年不敢有片刻懈怠,硬生生将修为推到筑基六层巅峰,这速度已经不算慢了。”
“可裴长渊背靠裴氏,资源比我厚得多,这次要想稳坐第十席,光靠自己怕是不够。”
秦远山沉默了几息,“你父亲那边,当真一点力都借不上?”
殷怀安摇摇头,笑容透着几分冷意,“秦长老何必明知故问。”
“我父亲是四大灵族的人不假,可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他一夜风流的意外罢了。”
秦远山面色微变,嘴巴微张,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却像说着旁人的事,语气平淡,“殷家那等门第,最重血脉,我是外室所生,母亲又是个没名分的散修,连殷家大门都进不去。”
“若非我出生时天降刀鸣异象,勉强算有几分资质,他们连族谱都不会让我上。”
“族谱是上了,却排在末页,比旁支的旁支还不如,小时候我在殷家外院住着,一日三餐都未必有着落,那些管事的儿子都能对我呼来喝去。”
“所谓殷家子弟的身份,也就是逢年过节时,族里发几块灵石的份例,施舍一般。”
“后来我在试炼中展露刀道天赋,族里才勉强多看了我一眼。”
“可那又如何?”
“嫡脉几个少爷早就定了,要拜名师有名师,要功法有功法,要资源有资源。”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拿刀去争。”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扫向远处云雾笼罩的白骨峰,眼神渐冷。
“所以秦长老,我那个父亲,怕是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
“我若死了,殷家最多让人送口薄棺来,道一声可惜,除此之外,再不会多出一个灵石。”
秦远山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倒是我失言了。”
殷怀安摆摆手,“无妨,我早看开了。”
“旁人靠山,我靠刀,这第十席,就是我一刀一刀砍上来的。”
“裴长渊有裴氏撑腰又如何?三年前我能断他右臂,三年后就能再断一次。”
他说这话时,周身隐有刀意迸发,虽未拔刀,可那股凌厉之意已如实质,将亭中石桌上的茶壶都压得嗡嗡颤鸣。
片刻后,殷怀安才敛了刀意,重新靠回椅背,“不过不能把宝全押在自己一把刀上,大比之时,裴长渊必定带着助战者上场。”
“他手底下那帮门客里,至少有两人是筑基中期的好手,我这边若是单打独斗,刀再快也架不住三打一。”
秦远山点头,“所以你想拉拢陈墨,让他三年后助你。”
“不错。”
殷怀安也不否认,“九层道基,若再给他三年,怎么也能到筑基中期。“
“此人又是个散修,无根无派,真能拉到我这边,反比那些世家出身的可靠。”
“可你今日这般三番两次请他,若他不知好歹呢?”
“我殷怀安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上赶着去请的。”
“一而再,再而三,三请而不至,便是他选的路。”
“将来大比,刀剑无眼,落在我手里,也莫怪我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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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墨出了听松居后,便御起遁光,朝善功堂方向飞去。
还未接近,远远便看见前方山腰处一片依山而建的灰黑色建筑群,高低错落,绵延近百丈。
善功堂位于白骨道宫的西侧山腰,是宫内弟子接取任务,领取宗门贡献的地方。
与玄法殿的肃穆清冷不同,这里从早到晚都人来人往,是整个白骨道宫人气最盛的地方之一。
正中一座三层主殿最为醒目,重檐飞角,墙体用整块玄黑巨石垒成。
门楣上悬一块巨匾,上书善功堂,字字如铁画银钩,隐隐透着杀伐之气。
陈墨在殿前石台上落下,环顾四周。
善功堂前的广场极大,可同时容纳上千人。
广场两侧各立着九根盘龙石柱,柱上刻满符文,隐约有暗光流动。
石柱顶端各悬着盏骨灯,,里头的火苗幽绿,白日里也燃着。
殿门大敞,进出的弟子络绎不绝。
有凝煞境的外门弟子,也有不少筑基境的内门弟子。
穿着各异,有古风长袍的,也有穿着俗世款式的西装皮鞋。
甚至有个别弟子手里,还拿着个俗世精巧的机械怀表把玩。
陈墨刚走到殿门前,便觉一道极淡的神识从身上扫过,只停留瞬便退了开去。
他脚步不停,跨入殿中。
殿内比外面更加宽敞,穹顶极高,足有五六丈。
抬头望去,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白骨法相图。
那法相脚踏幽冥,九头三十六臂,周身缠绕着惨白的火焰,一眼望去似要从穹顶中挣脱出来。
陈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大殿正中央,放着一方长达十丈的黑色石台,台后站着七八个身穿灰袍的执事,各自埋头忙碌。
石台前则排着数条长队,都是来交接任务的弟子。
人虽多,却无人大声喧哗,偶尔有交谈声,也都刻意压得极低。
陈墨扫了圈,朝最左侧一条少人些的队伍走去。
石台后的中年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令牌。”
陈墨将叶北玄所给的那枚暗灰色令牌递上。
对方接过令牌一验,原本公事公办的神色微微一变,再抬头时已带了几分郑重,“陈墨陈师弟?”
“正是,弟子接了天渊矿脉任务,特来领取凭证与补给。”
“稍候。”
那执事转身从后方架子上取下一卷灰色卷宗,翻开核对片刻,又取出一只储物袋递到台前,“这是任务物品,陈师弟验验。”
陈墨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扫了一遍。
天渊矿脉的地图一份,标注得颇为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