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上刻着几道粗浅的浮空阵纹,瞧着有些年头了。
货箱码在船舱中,用油布蒙得严实,船头处还插着面小旗,与旗杆上的铁壁二字相同。
陈墨在街对面站定,朝那院中看了几眼。
搬货的伙计都是凡人,力大气粗,几个凝煞境的镖师在一旁照看。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从堂中大步出来,光看气息便知修为不弱,少说也是筑基中期。
那人走到院中,抬头瞧见街对面的陈墨,目光一顿,“这位道友有事?”
陈墨迈步走了过去,抱拳道,“可是铁壁镖行周主事?”
“正是周铁山。”
那中年男子抱拳回了一礼,上下打量陈墨,“朋友是来应募的?”
“是。”
他点点头,“在下陈平安,听说道上不太平,想搭个伴往翠屏山方向去。”
“嗯。”
周铁山细细看了他两眼,似在辨别来历。
陈墨气息平稳,目光清正,一袭青灰布衣却掩不住精纯的修为气息。
周铁山走镖多年,看人有几分准头,见陈墨不似奸邪之徒,便点头道,“陈朋友来得正好,这趟镖货多路远,正缺人手。”
他侧身让开,将陈墨引到堂中坐下,亲自倒了茶,将镖队此行的安排简单说了。
与陈墨先前所知一致,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发,乘坐飞舟南下,往翠屏山方向运送一批货物。
“关于酬劳。”周铁山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筑基镖师三十枚下品灵石,路上吃喝全包,只是有一条我先说在前头。”
“周主事请讲。”
“若路上真碰上劫修,所有人必须一起出手,不得临阵退缩。”
“若有人贪生怕死,丢下队伍自己跑了,莫怪周某翻脸无情。”
“这是自然。”
见他答应,周铁山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陈朋友爽快,今晚就在行里歇着,明日辰时出发。”
“好,不过船上有几位筑基修士?”
陈墨没有反对,只是又追问了一句。
“连你在内,总共有三人,我筑基四层,还有一位林镖头,筑基二层。”
“其余都是凝煞境的兄弟,这配置走南线虽然不算宽裕,但只要不碰上筑基后期的悍匪,自保足够。”
筑基四层,筑基二层,再加上他一个筑基一层的修士。
这样的队伍,在寻常劫修眼里已经是块硬骨头,除非对方有金丹境坐镇,否则轻易不会动手。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铁山便让一名镖师带陈墨去后院客房休息。
房间布局跟寻常客栈一样,陈设简单,倒是挺干净的。
陈墨关上门,在榻上盘膝坐下,将神识悄然散开,扫过整座镖行。
前院还有人说话,后院几个镖师在给飞舟做最后的检查,一切寻常。
应该不是什么黑店。
他将神识收回,又取出赤岩城买的那份地图,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
铁壁镖局的路线与官道略有不同,出南门后先向东偏斜,绕过青石坡,再直插翠屏山方向。
按照飞舟的速度,十二三天的路程可缩到七八天。
这对陈墨来说倒更省事,到了千岩坊,再折向天渊矿脉,不过一日路程。
他将地图收好,闭目调息。
窗外夜色渐沉,灰雾又从街道尽头漫了上来。
陈墨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赤岩城的夜比白骨道宫少了几分阴煞气,但那雾气中隐约带着的腥味,却如出一辙.....
第四百四十一章 平安集
第二日清晨,陈墨早早起了身。
铁壁镖行的院子里已经忙了起来,几个伙计将最后几箱货物抬上飞舟,又用铁链逐一固定。
周铁山站在船头,正与一个身材精瘦,腰间别着把弯刀的中年男子低声说话。
这人正是另一名筑基境高手,林镖头。
此时晨雾未散,院中空气里还笼罩层淡淡的灰白薄雾。
飞舟上的浮空阵纹已经亮起,船身离地半尺,微微震颤。
周铁山见陈墨出来,朝他招了招手,“陈道友上飞舟吧,等会咱们就出发了。”
“行。”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脚步未停,余光往门口扫过时,脸色顿时一僵。
暗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两个女子并肩立在门外,左边那个一身素白长裙,眉目冷艳,发间簪着一支骨白小钗。
右边那个年岁稍小,穿淡青衣裙,生得娇俏,正鼓着腮帮子,正朝院中张望。
这两人正是白骨洞的大师姐殷素棠,还有她那个师妹。
当初在港岛鬼域中与他有过短暂合作,后来在那头血魔追击时,他抛下两人独自遁走。
陈墨目光只在两人身上瞥过,便收了回来。
当初在港岛鬼域中,他并不是以真面目示人,与如今的模样判若两人。
殷素棠与小师妹虽与他共历过生死,却也认不出眼前这位筑基修士,就是那个在血魔跟前丢下她们独自跑路的陈道友。
果然,殷素棠的目光从院中扫过,在陈墨身上微微一顿,继而露出几分郑重之色。
她虽生性清冷,却非不知进退之人。
眼前这青灰布衣的年轻人气息内敛,如山藏渊,分明是筑基境修士。
修士一入筑基,体内煞气尽数化为真元,气息便与凝煞境有了天壤之别。
凝煞境修士再强,身上总带着股外煞的浊意。
那煞气如薄雾裹身,因人而异。
修为越高,煞气越浓,也越难收敛。
殷素棠自己便是凝煞初期,虽因修的白骨洞一脉功法,煞气比寻常散修凝练许多,
那股森森寒意如针芒外泄,藏都藏不住。
筑基修士则不同。
筑基之后,煞气转为真元,沉于丹田,凝而不散。
一身气息如百川归海,静时温润平和,动时汹涌如潮。
似陈墨这般,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古井无波,任谁探去都感觉触到深不见底的幽潭。
若非刻意显露,寻常修士甚至难以分辨他修为高低。
殷素棠见过不少筑基修士出手,那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动手,便是真元勃发,如江河决堤,远非凝煞境的煞气能比。
她心中迅速权衡,动作上已经带了敬意,与小师妹并肩上前,行了个极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白骨洞殷素棠,与师妹见过前辈。”
小师妹也敛了方才鼓起的腮帮子,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前辈。”
“嗯。”
陈墨淡淡的应了一声,随意朝两人挥挥手。
他并未刻意掩饰,也没有多看两女一眼。
筑基境的那股气息自然流露,于殷素棠二人而言,便如高不可攀的山岳,压得她们心头微紧。
筑基与凝煞,已经算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殷素棠垂眸,心中略有些复杂。
自己也算白骨洞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可如今才凝煞初期。
她与师妹两人在外面历经艰难,总算得了些机缘,原以为精进已算不慢。
可今日见这位年轻前辈,二十出头模样便已筑基,着实叫人艳羡。
周铁山见双方似不相识,忙上前打圆场,“两位仙子,这位是陈平安陈道友,本次随我们一同南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殷素棠再次朝他欠了欠身,“接下来要劳烦前辈了。”
“不用客气,各行其便罢了。”
对方见他没有谈话的兴致,识趣的不再多留,带着师妹朝飞舟另一侧走去。
小师妹偷偷回头又打量陈墨一眼,压低声音道:“师姐,这位前辈好生面熟,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殷素棠微微摇头:“天下修士众多,莫要乱攀交情。”
“哦,好吧”
她噘噘嘴,不再多说。
陈墨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行囊,心中却有些玩味。
当初在鬼域中,殷素棠修为已经达到了凝煞初期,如今还是凝煞初期。
想来她们背后的白骨洞,也并不宽裕。
不过她们身上那点旧事,陈墨并不打算戳破。
如今两女认不出他,他更是乐得清静。
真要同路,各自安好便是。
倒是两人那句前辈,让他有些恍然。
几个月前,两人在港岛鬼域中相遇时,双方还都是凝煞境。
那时陈墨虽然战力已远超同辈,可论修为境界,与殷素棠不过伯仲之间。
只是短短数月不见,彼此已不在同一方天地之中。
陈墨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觉得修行路上,一步快便是步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