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映霞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才泄气的瘪瘪嘴:“也是。”
。。。。。
回到宿舍的陈墨揉了揉鼻子,连续打了个喷嚏,“娘的,谁在惦记我?”
屋内除了沈宝跟方承不在,其余人都在自己床铺上收拾东西。
“准是哪个姑娘惦记你呢。”对面铺的贺松岭转过身,嬉皮笑脸的接了一句。
陈墨还没来得及回嘴,贺松岭上铺的黑汉子突然把手里的《申报》往床上一撂,问了个大家都憋着的问题:“明儿就结业了,你们去处定了没?有没有啥内部消息?”
这一问,屋里几个正收拾的,抠脚的都竖起了耳朵。
陈墨把行囊扔到床上,一屁股坐下,“不知道,没关系能找谁问去?”
“你都不知道,那我们更抓瞎了。”黑汉子叹了口气,又缩回上铺。
“啧。”贺松岭盯着陈墨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复杂,咂摸了下嘴,“墨哥,你跟李少关系这么好?他那边没给你透个风?
“要能托他帮一把,把你留在镇异司衙门里,那可就享福了。”
陈墨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自从上个月食堂那档子事之后,他们几人跟李锦荣的关系就冷了下来。
外人都不知道具体缘由,只知道那之后,李锦荣就很少来宿舍睡了,平时也就跟陈墨有交集。
贺松岭这话,算是戳到了个不太痛快的点上。
贺松岭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开口,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羡慕。
“我要是有你这条路子,我早厚着脸皮贴上去了。你们是不知道,我托人打听过,这届结业,位置最好的就是留在镇异司本部。”
“天下脚下,最安全,油水最足,逢年过节发的赏钱都比别处厚实。”
他把腿盘起来,掰着指头数,“次一等呢,是留在津市本地的稽查局。”
“事儿不多,也不累,不用天天跟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还能收到辖区帮派的孝敬。”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最要命的,就是下放。一脚给你踹到哪个县的分局去,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下去了,那可就是火葬场,县里头啥玩意都有,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本事不济的,头七都过不去。”
一直没说话的黑壮汉子闷声闷气问:“那要是分到最危险的地界儿呢?”
“那就认命呗。”
贺松岭一摊手,“签了生死状,吃这碗断头饭,往哪儿去不是去?只不过,能活一年和能活十年的区别罢了。”
他这话说得糙,可屋里没一个人能反驳。
现在是联合政府1912年,世道乱,邪祟横行。
镇异司的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就是拿命换粮票的行当。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结业
第二天八点,太阳刚爬上操场的旗杆顶,一千来号人已经黑压压的站成了方阵。
雷万钧站在高台子上,制服笔挺,马靴锃亮。
“都给我站直了!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没睡醒还是咋的?今儿是你们结业的大日子,也是你们真正入行的头一天!”
台下鸦雀无声。
“你们这一届,总共九百八十七人,能站到这儿,说明你们运气好,也说明你们多少有点本事。”他停了几秒,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但是!别以为熬过了集训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活儿,从今天才开始!”
陈墨打了个哈欠,听着台上开始例行的打鸡血,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
镇异司是干什么的?
是保一方平安的,是跟那些脏东西打交道的,是提着脑袋吃饭的。
吃这碗饭,就得对得起这身皮,对得起每个月发的饷钱。
。。。。。
“行了,废话不多说。”雷万钧大手一挥,“各班的教员带队回去,介绍信一会儿就发到你们手里。三天之内,自己滚去报到!
“散了吧!”
人群轰然散开,像退潮的泥鳅,挤挤挨挨的往各自的教室走去。
陈墨随着人流走了几步,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张圆脸挤在人群里,正是李胖子。
胖子没说话,只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这还是找陈墨学的。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手,比了个同样的手势,嘴角微微上扬。
.....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人陆续进来,找自己坐的位置,有人还在小声议论刚才雷万钧那番话。
“坐好坐好。”
苏媚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信封,往讲台上一放,扬起一小片灰。
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
陈墨注意到她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苏媚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王建国。”
一个瘦高个儿窜上去,接了信封就想拆。
“憋回去。”苏媚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回去再看,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王建国讪讪的揣进兜里,缩回座位。
“马士才。”
陈墨同桌站起来,上去接了信。
回来的时候,他偷偷把信封往陈墨眼前晃了一下,没拆,但隔着牛皮纸,隐约能看见里面印着个红戳。
“陈墨。”
陈墨起身走到讲台前。
苏媚把信递给他,手指在信封上压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说话。
陈墨接过来,转身往回走。
信封捏着有点厚度,封口封得很严实,正面用钢笔写着“陈墨收”三个字,笔锋很硬,像是男人的字。
他回到座位,把信封往桌上一扣,也没拆。
“赵大河。”
“孙福生。”
“……”
苏媚一个一个念下去,教室里只有拆信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惊呼。
“操,青县?”
“哥们儿你呢?让我看看?”
她抬起头,目光往那边一扫,那俩人立刻噤声。
最后一个人领完信,苏媚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信都拿到了,三天之内,自己到所在地报到。过了时间没到的,名额作废,自己掂量。”
离别在即,她又心软的扫了眼班上的五十号人,“出了这个门,往后死活都是自己的事了。”
“好自为之。”
教室里安静两秒,然后人群开始往外涌。
陈墨把信封揣进怀里,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苏媚的声音,“陈墨。”
他停下脚,疑惑的回头。
她站在讲台边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搪瓷缸,正低头喝水。
见他回头,她拿缸子朝门外指了指,“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找我干嘛?”
陈墨走在她身后,隔了两个身位。
苏媚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只拿后脑勺对着他,“跟上就知道了。”
走廊里这会儿正热闹,三五成群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勾肩搭背的。
不少人站在墙根底下就拆了信封,凑一块儿互相报地名。
陈墨跟在后头,隔着两步远,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
苏媚今天穿的是件月白底子的旗袍,暗纹里织着极淡的藕荷色小花,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布料软软贴在身上,顺着肩胛骨往下,腰肢那儿倏地收进去一截,像是用手轻轻一握就能拢住。
开衩不高不低,走动间只露出半截小腿肚,包裹在透明白丝袜里。
鞋跟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挪开,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边角卷起来,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陈墨从她身边过去,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点儿烟草的苦香。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锈。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苏媚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走到里面的椅子坐下。
“把门带上。”
陈墨回手把门掩上,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她没急着说话,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王老二的腿是你打断的?”
陈墨心里一动,脸上没显出来,“是。”
“挺痛快。”她吐出一口烟,“就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您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苏媚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玩味,“你这张嘴,有时候挺会说话,有时候又欠得很。”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