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停了一下:“主人留在那几处地方的东西,暂时别乱动。”
冯管事神色微凝:“若巡夜司已经盯上了呢?”
“先撤人。”
杜老道:“东西能留便留,留不住,再想办法,这个时候太急了,容易显眼。”
冯管事低头:“是。”
杜老又想了想,说道:“虾藻码头,城东两间铺子,还有柳叶巷那处院子,你亲自去看,别再交给下面的人。”
冯管事一一记下:“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出了屋。
杜老站在原地,看着门外,脸色越来越沉。
主人明明只是让陈礼知道,他们已经看见了,怎么一夜过去,事情反倒忽然变成了这样?
他想了半天,仍旧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他不再想。
“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杜老。”
“备车。”
杜老整理了一下衣袖:“我要去见主人。”
……
另一边,冯管事出了宅子。
门外早有马车候着,他钻进车,车夫一挥长鞭,马车很快驶出长街。
街口不远处,有个卖馄饨的小摊。
生意不好,几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瘦子蹲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馄饨,一口都没吃。
他眼睛却始终在往街上瞟,直到那辆马车从面前过去。
瘦子抬起头,看了看车窗,又看了看赶车的人,然后,咧开了嘴。
走之前,他可惜地看了一眼桌前的馄饨。
人死了,就没法吃东西了。
林狗儿丢下几枚铜钱,起身混进人群,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九十二章 冯管事
虾藻码头。
两名巡夜司差役正在将一张张封条,贴上货栈大门。
冯管事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浆糊抹开,又眼睁睁看着那张白纸贴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赵爷。”
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您看,这地方前几日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领头的捕快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管事赶紧笑道:“账也看过,人也问过,这边跟西仓真没什么关系,平日里就是堆些南边来的杂货,您这一封,我们这些货进不去也出不来,下面一大票人都得吃西北风了。”
“要不……”
他搓了搓手:“您再通融通融?”
那捕快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腰间的刀。
冯管事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
“赵爷,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船行这些年替府衙运粮,替城里几家大户走货,规矩一直都懂,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担待。”
他说着,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
不大,十来两。
冯管事用袖子遮着,悄悄往捕快手里递:“这两日弟兄们跑来跑去,也辛苦,拿着喝碗茶。”
那捕快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接。
冯管事一怔。
“赵爷?”
“收起来。”
捕快说道。
冯管事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这……”
“我让你收起来。”
那捕快看着他:“老冯,正因为咱们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有些话,我才跟你说。”
冯管事赶紧点头:“您说,您说。”
捕快朝周围看了一眼。
另外几名差役还在检查门窗,没有注意这边,他这才压低声音:“你们船行这次的事,已经够大了,西仓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冯管事脸色微变:“那都是梁东家……”
“我知道。”
捕快打断了他:“梁承业死了,所以现在很多事情才能这么办。”
“张大人念着你们船行这些年替府衙办过不少差事,也知道船行上下这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跟杀人的事情有关。”
“所以没沾上命案的,该问话问话,该罚银罚银,过去那些说不清楚的小事,也没人真准备揪着不放。”
捕快看着他:“这是你们的造化。”
冯管事连连点头:“是,是,张大人宽厚,我们心里都记着。”
“记着就好。”
捕快看了看身后的货栈:“可今天封这里,跟以前那些事不一样。”
冯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怎么不一样?”
捕快淡淡道:“以前是走走流程,查查你们,把有问题的人抓了,但这次,你们又扯出新的事了。”
冯管事目光一凝。
捕快继续道:“今早巡夜司出了乱子,线索就指向你们这,周捕头亲自下的令,凡是通济船行还没查清楚的地方,重新查;以前查过的,只要觉得有问题,也重新查。”
“你说这里跟西仓没关系,行,等我们查完,自然知道有没有关系。”
冯管事赶紧道:“肯定没关系!赵爷,我们现在真不敢再惹事了!梁东家人都没了,船行也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下面这些人,现在就想着把手里的事料理干净,安安稳稳过日子,哪里还敢……”
“那最好。”
捕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银子:“所以这钱,更不能收。”
冯管事脸又白了几分。
捕快声音更低了些:“以前你往桌上放几两茶水钱,弟兄们拿了,吃顿肉,喝顿酒,你办事方便,我们也落点好处,大家都好。”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抬手点了点冯管事胸口:“周捕头正盯着你们,我今天拿你十两,明天上头问起来,我就得替你解释,我为什么拿你这十两。”
“你说你没问题,那我收你的钱干什么?”
“你说你有问题,那我更不敢收了。”
冯管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捕快直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老冯,这时候就别拿以前那套出来了,不是兄弟们不讲情分,是这钱拿了烫手啊。”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也别害我。”
冯管事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赵爷说得哪里话,我怎么敢害您,我这不是想着弟兄们辛苦……”
“行了。”
捕快摆摆手:“你真有心,就把你们船行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只要没事,查完自然放你们开门,可真要查出什么……”
他看了冯管事一眼,后面的话没说。
也不需要说,冯管事已经明白了。
捕快转过身:“封好了没有?”
旁边一名差役应道:“好了。”
“走!”
几个人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冯管事还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去一段,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旁边几个船行伙计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问:
“冯管事……这货栈怎么办?”
冯管事没说话。
伙计不太会看脸色,继续道:“里面还有两批货呢,放几日,南边来的那批药材怕是要受潮,还有几个东家已经催了好几遍,您看咱们是不是……”
“我看什么?!”
冯管事忽然转头,满面怒容。
那伙计一愣:“啊?”
“我问你,我看什么?!”
冯管事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封条贴在门上,你看不见?巡夜司的人刚走,你看不见?我他娘还能把封条撕了,进去给你搬货?”
伙计吓得赶紧低头:“不、不敢。”
“不敢你问我!”
冯管事憋了一上午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个两个都只会问怎么办!”
“巡夜司来了问我怎么办,货出不去问我怎么办,东家催了也问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