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顺正好抱着清洗干净的白布从后院走出来,问道:“师父,这些放哪儿?”
陈礼看着他,忽然有了主意:“先放下。”
何小顺将白布放在柜台上:“怎么了?”
陈礼笑得非常温和:“你跟我多久了?”
何小顺掰着手指算了算:“快一年了。”
“收尸手艺学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洗,能换衣,也能帮着缝些小伤口。”
陈礼摇了摇头:“不行,太差了。”
何小顺愣住:“师父,我前几天不是还收拾过那个醉死的老汉?”
“那种完整尸体,洗干净便行,算什么手艺?”
“可你以前说我做得不错。”
“以前是怕你难过。”陈礼笑得依然温和,但语气已经严厉起来。
何小顺有些委屈:“那我到底哪里差?”
“各处都差。”
陈礼说道:“正好,我准备替你找些尸体练手。”
何小顺脸上的委屈立刻变成了警惕:“师父,你要去挖坟?!”
陈礼摇了摇手指:“咱是体面人,能做那种事?”
何小顺还是很警惕:“那尸体从哪来?”
陈礼笑道:“城外义庄。”
他已经将整套说辞想得差不多了。
义庄里的无主尸早晚都要下葬,与其被草席随便一卷,不如让何小顺帮着清洗、更衣、整理仪容。
徒弟能练手艺,死人也能走得干净些。
官府原本就要花银子处理尸体,永安白事铺只收些白布、草席和下葬的人力钱,不会让巡夜司多出多少。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何小顺却还没明白。
“师父,你真是为了让我练手?”
“不然呢?”
“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拿那些尸体试修行?”
陈礼看着他,何小顺立即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去义庄以后,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你手艺太差。”
“能不能换个理由?”
“这个最可信。”
“可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差。”
陈礼语重心长地说道:“为了师父的体面,徒弟偶尔笨一些,也是应该的。”
何小顺很是无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去?”
“先去巡夜司。”
陈礼想起周捕头在沈宅临走时说过的话。
对方亲口认下了那份人情,说以后若有事情,可以去巡夜司找他。
如今拿这份人情换一个替义庄无主尸收殓的机会,应该不算过分。
陈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明日去找周捕头,给你接一门能长期练手的生意。”
第二十章 无主尸体
第二日上午,陈礼独自去了巡夜司。
何小顺原本想跟着,被他留在铺中看门。
此行名义上是替徒弟找尸体练手,可何小顺脑子不算灵光,真到了周捕头面前,万一说漏了嘴,反而麻烦。
巡夜司门前仍旧有人进进出出,陈礼报上姓名,很快便有差役领他去了值房。
周捕头正坐在桌后翻看案卷。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旁边还摆着几只空掉的香豆瓷瓶,屋中弥漫着一股清苦气味,周捕头眼下也带着些许青黑,看起来已经有几日没有休息好。
见陈礼进门,他将手中的案卷合上:“陈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周捕头好,今日来,自然是有事。”
陈礼在桌前坐下:“有门小生意,想与周捕头商量。”
周捕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巡夜司近来没准备买棺材。”
“最好一直别买。”
陈礼客气说道:“官差们身体康健,临江城也能太平些。”
周捕头笑了一声:“那陈掌柜想谈什么?”
陈礼轻轻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我记得,似乎是姓何?”
“是他,何小顺。”
陈礼摇了摇头,一副提起徒弟便头疼的模样:“他跟了我快一年,洗尸、换衣这些简单活倒是会了些,可真遇到伤重的尸体,手便开始抖,做白事的,若只会给寿终正寝的人擦脸穿衣,算不得什么本事。”
周捕头点了点头:“那孩子年纪不大,慢慢教便是。”
“年纪小不是借口。”
陈礼说道:“我收了他做徒弟,总不能只让他学会扫地、抬棺,将来若连永安白事铺都撑不起来,旁人还要说我这个师父藏着手艺,不肯教人。”
“可寻常人家的尸身,又不好随意拿给他练手,真弄坏了,家属找上门来,砸的是我的招牌。”
周捕头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了。
“所以陈掌柜是想……”
“义庄。”
陈礼接过话道:“我听说无人认领的尸体,最后都要由官府出钱收殓下葬,与其拿草席随便一卷,不如让何小顺过去练练手。”
“洗得干净些,伤口能缝便缝一缝,再换身衣服,死人走得体面,我徒弟也能学到真本事,永安白事铺只收些白布、草席和下葬的人力钱,不让巡夜司多花银子。”
他说完以后,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捕头没有回答。
他仍旧端着茶杯,却没有继续喝,只是隔着升起的淡淡热气,盯着陈礼看。
一息,两息。
陈礼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渐渐有些发毛。
这话有什么问题?
义庄的尸体本来就要处理,巡夜司不用多花钱,死人能走得干净,何小顺还能练手。
怎么算,都是一门体面的生意。
周捕头为何这样看他?
又过了片刻,周捕头才将茶杯缓缓放回桌上。
“陈掌柜。”
“嗯?”
“你知道了?”
陈礼微微一怔:“知道什么?”
周捕头眉头皱起,目光仍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陈礼也看着他,一脸茫然。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日子,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叩门药和刚刚得到的门径上,连铺子里的寻常生意都没怎么留意,更不要说城外义庄。
周捕头观察许久,终于确定他不像装傻:“你当真不知道?”
陈礼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周捕头,义庄出什么事了?”
周捕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最近义庄收了几具不太寻常的无主尸。”
陈礼心里微微一紧:“几具?”
“七具。”
周捕头将桌上的一摞案卷推开,从下面取出一只较薄的纸袋。
“都是最近半个月内,在临江城内外发现的,没有路引,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上值钱的物件也都被拿走了,城中客栈、车马行和牙行查过一遍,没人见过他们。”
陈礼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下意识问道:“都是外地人?”
“应该是。”
周捕头说道:“其中两人的鞋底沾着北边才有的赤沙,另外三人的鞋底都夹着临江下游常见的黑砂,还有一人的衣服针脚与临江不同。”
“除此之外,几具尸体身上还有桐油、铁锈、旧木屑之类的痕迹,其中两具身上有被火燎过的伤,仵作都已经记了下来。”
陈礼问道:“没查出什么?”
“东西太散。”
周捕头摇头:“赤沙能说明人从北边来,黑砂在临江下游不少地方都有,桐油、铁锈、木屑更算不得稀奇,至于那些灼伤,也只能看出是生前留下的,暂时看不出与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们互相认识?”
“不知道。”
“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