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业每说一句,身体便伏得更低一些。
门上的嘴听完,久久没有出声,久到梁承业额上的汗珠,都在地上汇成了一片。
过了很久,那张嘴终于道:“为师看来,你派人去义庄,不是灭迹,你是在替他们带路。”
梁承业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知错!”
“知错无用,门已经开了,脚也已经迈了进来,现在关门,只会把自己的衣摆夹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见。”
门上的嘴问:“你现在,如何安排?”
梁承业深吸一口气,说:“尽可能让一切看上去正常,接下来,弟子会主动承担一切,将此事说成是通济船行与外人的冲突。”
门上的嘴缓缓合拢,又再次张开:“你有承担一切的心思,为师很欣慰。”
梁承业没有笑,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但很快,门上的嘴又道:“可为师已经损失了沈家大半生意,若再损失通济船行,你要让为师每日喝稀粥么?”
“不敢!”
梁承业连忙磕头:“弟子会为师父准备大量银钱,我……”
“钱再多,也是要花完的。”
门上的嘴淡淡道:“还没到关门闭户的时候,别急着将自家院子送出去。”
梁承业不敢再多说,只是低声道:“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门上的嘴忽然问:“永安白事铺的陈礼,你提到了两次,一次是帮巡夜司查线索,一次是抓住赵六……他是什么人?”
“一年前,只是白事铺的学徒,后来不知为何,他有了闭目钱,便接手了铺子,将生意渐渐做大了起来。”
梁承业连忙应道:“弟子未曾与他接触过,但弟子知晓他在道上有些名声,说是擅长处理尸体、替人善后,沈玉堂死后,也是他帮巡夜司找到了凶手孙德福,至于过江客……便也因此脱身了。”
门上的嘴缓缓道:“一年前还是个白事铺学徒。”
“是。”
“一年以后,有闭目钱,道上有了名声,还能从七具尸体上找到巡夜司都没理顺的线索。”
梁承业没敢接话。
门上的嘴继续道:“你查过他的师承么?”
“查过。”
梁承业立即答道:“他没有师承。”
“永安白事铺原先的掌柜只是个普通白事人,陈礼父母早亡,自小就在临江生活,过去这些年的来历也都能对上,没有拜过师,没有离开临江太久,更没听说与哪家宗门、世家有来往。”
“朝廷呢?”
“也没有,巡夜司此前只是偶尔请永安铺收尸,这几次办案以后,才与他走得近了些。”
门上的嘴轻轻开合:“这么干净?”
梁承业犹豫一下,说道:“弟子倒觉得,他更像个散人。”
“哦?”
“他实在不像有来历的人。”
梁承业低声道:“江湖上这种人不少,无师无门,也不进朝廷,只是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点旧传承、奇物,或者自己碰巧摸到了某条路,这样的散人,平日看不出什么,真遇见事情,反而可能露出几手别人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陈礼过去的经历太清楚了,若他真是哪方大势力安插在临江的人,这么多年竟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未免藏得太深。”
门上的嘴却淡淡道:“藏得深,才叫暗线。”
梁承业立刻低头:“弟子明白。”
“大延能在一个地方放十年不用的人,天衡山也不是所有门人都顶着宗门名号行走。”
门上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至于那些更喜欢藏起来的势力,外面替他们做事的人,自己都未必会把身份挂在脸上。”
梁承业心头一紧。
“所以……”
门上的嘴问道:“你凭什么认定他是散人?”
梁承业小心地说道:“弟子不敢认定,只是……更偏向如此。”
“此人接手白事铺以后,照样替寻常人收尸、卖棺、办丧事,连几十两、几百两的生意也认真做。”
“沈玉堂那件事,他先替黑衣人做事,随后又借巡夜司查案,怎么看都像在两边找活路。”
“若真有大势力在他身后,至少眼下看不出有人替他兜底,反倒像是得了一点机缘以后,自己摸着往前走的散人。”
门上的嘴没有否认,过了片刻,它才说道:“像,但像,不等于就是。”
梁承业低声道:“弟子明白,这世上最容易死的人,便是觉得自己看懂了别人。”
门上的嘴不再讨论这事,回到了正题:“赵六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不知道。”
梁承业低声道:“马横逃出义庄以后没有回来,赵六则被陈礼亲自押去了巡夜司,陈礼师徒都没有受伤,至于义庄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弟子还没有查清。”
门上的嘴又问:“他现在帮巡夜司查到了什么?”
“弟子只知晓,巡夜司盯住了船行与梁宅。”
梁承业答道:“他们还派人去了下游旧船坞,查的是黑砂、桐油、铁链和旧船……除此之外,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
门上的嘴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缓缓道:“陈礼从尸体上看出了多少,你不知道;他告诉了巡夜司多少,你也不知道;他在义庄里用了什么手段抓住赵六,你仍然不知道。”
梁承业满头大汗,低声道:“是弟子无能。”
“他若只看出了一些线索,便说明眼力很好;他若还看出了别的,却没有交给巡夜司,便说明心思不少。”
门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白事铺掌柜,更不能因为他看着像个散人,便真按一个没有根脚的散人去对付。”
梁承业附和:“师父说得对,此人想必不简单。”
门上的嘴没理他,继续说:
“若他是那群过江客的人,为师的身份早该摆在巡夜司案头;若他一心替巡夜司办事,巡夜司便不会只盯你,而是会同样盯上过江客……他夹在两扇门中间,哪边都不想进。”
梁承业小心问道:“师父,他会不会只是没查到,或是……还没来得及说?”
“所以要问。”
门上的嘴道:“也要看看。”
梁承业抬起头,却仍然不敢看向门板中央:“弟子派人将他带来?”
“带?”
那张嘴轻轻重复了一个字:“你的人昨夜带着刀进义庄,已经替我失过一次礼。还想再失一次?”
梁承业立即低头。
“弟子不敢,或许……弟子能请几个修行者去。”
“呵呵。”
门上的嘴笑了笑:“做事不要急躁,他替巡夜司找到了我们的门,那是他的本事,既然客人已经到了门外,便该请他进来坐坐。”
梁承业听懂了:“弟子这便准备帖子。”
门上的嘴却继续说道:“帖子送去,礼数做足,若他背后真有人,这顿饭便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梁承业微微一怔。
门上的声音缓缓传来:“有些身份,平日藏着无妨,可真坐到一张桌上,对面已经把话问到脸前,还想继续做生意,他总要让我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不需要他说得多。”
“一件信物,一句来历,甚至只是提一个名字,都够了。”
梁承业终于明白。
这一顿饭,不只是问陈礼究竟知道多少,也是在看,他身后到底有没有人。
若真有哪方大势力,梁家将人客客气气请来,礼数做足,对方亮明身份,双方自然还有得谈。
可若陈礼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便说明,他多半真只是一个得了些机缘的散人。
想到这里,梁承业心里反而稍稍定了些。
散人手段再怪,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门上的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又道:“别急着放心。”
梁承业刚松开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门上的嘴说:“散人里也有难惹的,何况,我们眼下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梁承业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门上的嘴缓缓合拢,木纹重新铺平,仿佛方才从未出现过任何东西。
就在嘴唇彻底消失以前,门后最后传来一句话。
“请陈掌柜吃饭,礼数做足些,我们的礼数到了,他便也不能再失礼。”
第三十一章 一根线
永安白事铺重新开门时,已经过了辰时。
何小顺将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到墙边,又拿着扫帚,把昨夜积在门前的灰尘扫净。
陈礼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下来的粥。
他昨夜在义庄抓了人,天亮前将人送到巡夜司,又在值房里听周捕头讲了许久修行,真正回到铺子时,天色早已大亮。
外面街上的铺面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挑着担子经过,隔壁纸扎铺的伙计也开始往门外挂纸人纸马,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陈礼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过江来的黑衣人利用他处理沈玉堂之死,又逼着他替孙德福收尾;同时,他藏下了黑蜡丸和黑燕印记,没有把七名过江客的真正身份告诉巡夜司。
这些,却不代表他愿意站到黑衣人那边。
另一边,通济船行的人杀了七名过江客,又派人潜入义庄灭迹,陈礼把黑砂、桐油与旧船的线索交给了巡夜司,也同样留了一手。
两边都知道他碰过这件事,两边也都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如今看来,过江客想夺沈玉堂留下的生意,通济船行背后的本地势力则不愿让他们在临江扎根,双方正在争地盘。
而陈礼偏偏站在中间。
他哪边都没投,哪边也都未必肯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