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深灰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一个捧礼盒的年轻伙计。
两人走到铺门外,却没有直接跨进来。
中年男子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也十分规整。
陈礼抬头看去。
“陈掌柜可在?”中年男子站在门外,笑容温和。
陈礼道:“在,阁下是?”
“在下姓严,替通济船行梁东家办些杂事。”
何小顺正在擦柜台,听见“通济船行”四个字,手里的抹布立刻停了下来。
陈礼神色没有变化,点点头:“进来说话。”
得到允许以后,严管事才迈过门槛。
他走进铺子,先向陈礼行了一礼,又让身后的伙计将礼盒放在柜台旁边。
盒中是一匣茶叶、两匹细布和几包城中有名的糕点,另有一只不大的红封,放在最上面。
“昨夜船行有两个不懂事的人,惊扰了陈掌柜与令徒。”
严管事说道:“无论他们为何过去,终究是我们管教不严,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只是梁东家的一点心意,请陈掌柜收下。”
何小顺看了看陈礼。
陈礼拿起红封,掂了掂分量,里面大概有十两银子。
他没有推辞,将红封放到柜台下面:“梁东家很客气。”
严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陈掌柜肯收,便是愿意给船行这个赔礼的机会。”
陈礼听见这句话,看了他一眼。
“东西我收了,若只有这些事,严管事可以回去了。”
“自然还有一件事。”
严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
请帖边缘压着细密暗纹,纸面厚实,正中用端正小楷写着“敬请”二字。
他双手将请帖放到柜台上,笑容温和:“梁东家备了一桌薄酒,想当面向陈掌柜赔罪。”
“帖子已经送到,在下便不打扰陈掌柜做生意了。”
严管事再次行礼。
他离开时,仍然等何小顺将路让开,才跨过门槛,到了门外,又转身朝铺中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伙计上车离去。
何小顺快步走到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
“师父,他真是来赔礼的?”
“礼是真的。”
陈礼道:“别的就不知道了。”
何小顺看向柜台上的请帖:“要打开吗?”
陈礼已经伸手拆开封口。
请帖上的字不多,笔画端正,措辞也十分客气:
“昨夜下人无礼,惊扰陈掌柜,梁某管教无方,深感惭愧。”
“今于宅中略备薄酒,愿当面赔罪,亦有数事请教。”
“今夜酉时,扫榻恭候。”
“通济船行,梁承业敬请。”
第三十二章 赴宴
何小顺看完请帖,脸色便有些发苦。
“师父,这顿饭真要去?”
“去。”
陈礼将请帖重新合上,放到柜台上。
梁承业昨夜还派人潜入义庄,想要换掉尸体的衣鞋;今日却换了副面孔,送礼、赔罪、请客,事事都做得周全。
越是周全,越说明这顿饭不简单。
可他真正在意的是,梁承业为什么还愿意坐下来请他吃这顿饭。
然后,陈礼很快想明白了。
昨夜义庄出了那么大的事,赵六被抓,马横逃了,老吴也已经暴露,巡夜司顺着黑砂、桐油和旧船坞一路查下去,如今盯着通济船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梁家若真有大把人手可以随意调动,昨夜便不会只让赵六和马横两个去义庄换衣鞋。
七个过江客已经死了,他们背后真正做主的人却还藏在临江,梁家要防巡夜司,也要防那群过江客,真正能腾出来做事的人,恐怕并没有多少。
至少眼下没有。
更重要的是,如果梁承业真想杀他,根本没必要先送十两银子,再送一张帖子。
自己对他们还有用。
那个总打哈欠的黑衣人在哪里,什么时候还会出现,梁家不知道,陈礼却见过他。
这顿饭多半不是要他的命。
是要他站队。
想到这里,陈礼反倒安心了一些。
所以,对方既然已经把帖子送到了永安白事铺,陈礼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若不去,梁承业便会认为他已经彻底站到了黑衣人那边,或者手里握着什么不敢当面对质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下一次来的人,恐怕都不会再带着茶叶和糕点。
对方费了周章、请自己赴宴,那么想必这事就还有盘桓余地;若是不去,就只能等着开打了。
何小顺仍不放心:“要不去找周捕头?”
陈礼看了他一眼。
“梁承业请的是白事铺掌柜,我若带着巡夜司的捕头上门,那便不是赴宴,是拿人。”
何小顺不理解:“可他们昨夜才派人拿刀闯义庄。”
“所以今天他们送了赔礼。”
陈礼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下方,那只装着十两银子的红封,正放在那里:“他们把礼数做到了,我若带着官差过去,先撕破脸的便成了我。”
何小顺皱着眉:“那您该怎么办?”
陈礼没有立即回答。
梁承业既然敢主动请他过去,必然已经有所准备,那里是对方的地方,有多少人、门从哪边开、酒菜由谁端上来,全由梁承业安排。
人手不多,不等于没有人。
不想杀他,也不等于不会把他扣在那里。
这顿饭依旧有危险,只是还没有危险到不能去。
真到了梁宅,对方要试探,要威胁,甚至直接动手逼他点头,都有可能。
所以他不能空着手去。
“那……报官?”
陈礼想了想刚刚自己徒弟的提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巡夜司,他暂时不想投靠。
一旦带着周捕头上门,许多藏着没有说的事情,巡夜司同样会问。
何小顺见他不说话,低声问道:“师父?你想好了吗?”
陈礼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何小顺脸上,停了片刻。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道。
何小顺愣住了:“我?”
陈礼仔细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
“没错,就是你。”
……
酉时将近,梁宅门前已经挂起了灯笼。
梁宅不在最热闹的主街,而是在临江城南一片临水的富户宅院之间,宅子外墙很高,墙根收拾得干干净净,两扇朱漆大门向内敞开,门前却没有车马喧闹,也看不见前来赴宴的其他客人。
看来今夜这顿饭,只请了陈礼一个。
陈礼换了一身干净长衫,背着平日收尸用的木箱,沿着青石路走到门前。
何小顺落后半步,随着他一同停下。
门内早有人等候。
今日去白事铺送请帖的严管事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陈掌柜果然守时。”
“梁东家亲自下帖,我哪敢迟到。”
陈礼朝门内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面青砖照壁,左右各立着两名仆役,衣着整洁,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出是否带了兵器。
严管事的目光落在陈礼背后的木箱上:“陈掌柜这是……”
“吃饭不用。”
陈礼拍了拍箱子:“可我做的是死人生意,出门总得带着,万一路上碰见生意,再回铺子取东西,便耽误时辰了。”
严管事笑容不变:“陈掌柜敬业。”
他没有让人检查,只侧身让开道路:“里面请。”
陈礼跨过门槛,何小顺也随之走了进来。
刚走出几步,背后便传来沉重的木门转动声,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街上的叫卖声与车轮声一并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