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58节

  一人一尸沿着城南偏僻的小巷绕行,出了城后,才转上通往义庄的小路。

  夜风从荒地间吹过,哑巴走在陈礼身后,脚步仍有些僵硬。

  陈礼背着收尸箱,里面多了一百两银子,走起来比来时沉了不少。

  可他心情不错。

  至少今晚之后,梁承业一方再想拿他当一个普通白事铺掌柜随意摆弄,便得先想想那个怎么打都不肯倒下的死人。

  走出一段,陈礼忽然开口。

  “一个要靠门,一个要靠鱼池。”

  哑巴没有回应。

  陈礼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语,整理思路。

  “梁承业在梁宅里确实难缠,随便推开哪扇门,都能把人送回去,可离开那座宅子,他总不能随身背着几十扇门。”

  “严管事也差不多,至少今晚露出来的手段,离不开池水、红鲤和灯影。”

  陈礼回想七具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废砖窑,河滩,巷道,还有几个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身上的伤势也各不相同。

  梁承业和严管事都不弱,可只看今晚露出来的这些手段,还解释不了七个人为什么会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们七个人,死法都不一样。”

  陈礼说道:“当初动手的,应该不止他们两个……梁承业背后的那位,到底养了多少人?”

  要不是梁家被那些过江客拖住了,自己今日恐怕谈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夜路安静,只有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心中忽然一动。

  一股情绪,顺着哑巴的死人情传了过来。

  很乱,也很重。

  先是一阵压抑许久的恨意,随后是模糊的门影。

  一扇门开了,又合上。

  有人被迫分开。

  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紧接着,是梁承业被按倒在曲桥上的画面。

  那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个被压在桥面上的人影,一条被死死扣住的手臂,还有从那具尸体残灵深处传来的强烈畅快。

  陈礼脚步停住,他转头看向哑巴。

  哑巴也停在路上,灰白的眼睛安静望着他。

  陈礼试着问道:“梁承业当初也在?”

  死人情再次轻轻震动。

  熟悉,门,拦路,分开。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更加直接的恨意。

  最后,是方才在桥上将梁承业按倒时,那种几乎压不住的快意。

  陈礼明白了。

  梁承业确实参与过七人的死亡。

  未必是他亲手杀了哑巴,但当初过江客被分开、被截住退路,梁承业多半出了手。

  今晚哑巴亲手将他打倒,总算也讨回了一点东西。

  “难怪。”

  陈礼重新看向哑巴。

  这一看,却让他皱起了眉。

  不对。

  今晚哑巴先在暖阁中与梁承业交手,肩膀被扭脱;随后跳进池塘,在水下抓住严管事;最后又在曲桥上硬扛梁承业数次卸力,几乎将半边身体都折坏。

  这种情况,他残留灵性本该消耗得很厉害,至少也应该比去时黯淡许多。

  可陈礼现在感受到的死人情,反而比之前更清楚。

  以前哑巴只能传来一个模糊的意愿,今晚之后,那道联系却像突然粗了一些。

  虽然仍旧没有声音,也没有完整记忆,却已经能让陈礼分辨出恨、畅快、熟悉,以及对自己的感激。

  思索片刻后,陈礼眼睛一亮,明白了。

  这一战并非没有消耗,但是补回来的,比消耗的更多!

  他走到哑巴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刚刚在梁宅时,他已经将关节接回去,又重新缝合了伤口,可那时伤势依旧明显,肩膀虽然归位,仍有些歪斜,腰侧的皮肉也只是被蜡线强行拢在一起,稍一活动,伤口便会重新张开。

  现在却不同。

  肩头正在慢慢稳定下来,腰侧的蜡线也松了一些,并不是线断了,而是原本翻开的皮肉正在自行向内贴合,把蜡线挤了出来。

  陈礼解开最外层的一个线结,掀开伤口边缘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长出新肉,也没有恢复血色,仍然是死人灰白僵硬的皮肉。

  可那些被撞散、被撕开的地方,正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下,缓慢回到陈礼刚刚替它整理好的位置。

  陈礼重新将线系好,抬起头:“你自己在收拾?”

  哑巴当然不会回答,但那道联系再次传来一点模糊意念。

  想站稳。

  想继续跟着。

  想保住这副刚刚被整理好的身体。

  陈礼明白过来了。

  死人情并不是一开始结下之后,便只会越用越少。

  替死人收殓,让它体面上路,是一份情。

  替它完成生前没能完成的事,同样是一份情。

  他帮哑巴打倒梁承业,让这具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尸体,亲手按住了当初参与杀害自己的人。

  这份人情,便又重了一层。

  所以哑巴的灵性没有因为今晚的战斗彻底暗下去,反而比之前更稳了。

  连陈礼替他接回去的骨头、缝起来的皮肉,也开始被这份死人情维持住。

  当然,这不是活人疗伤,缺掉的东西不会重新长出来,腐烂的皮肉也不会恢复,生前留下的致命伤,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只要陈礼先替它接好、缝好、整理好,它便能凭着更深的死人情,尽量守住这副模样。

  陈礼站在夜路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脚下那条一直看不清的路,又亮了一小截。

  自叩门以来,他知道自己能让心怀感激的死人开口、行动,却始终不清楚其中究竟有什么规矩。

  如今,他终于真正弄明白了一条。

  死人情会消耗,也能再添,而且,情越重,死人能留下的东西便越多。

  那道连接在他与哑巴之间的死人情,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楚。

  陈礼甚至不必再伸手检查,便能隐约感觉到哑巴左肩仍有些松,腰侧那道伤口已经稳住,右臂接回去的位置也没有再次错开。

  这种感觉很淡,却真实存在。

  他还没有登堂。

  真正登堂,应该是把自己的门径规则看得更加清楚,能够稳定使用,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如今的陈礼,仍然不知道死人情能加深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一具尸体最终能够留下多久。

  可他已经不再是刚刚跨进门内、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至少,他踩稳了第一步。

  陈礼看着哑巴,忽然笑了一下:“今晚这口气,出得痛快?””

  一股十分简单的情绪传来。

  痛快。

  陈礼点点头:“那就好,以后有机会,咱们继续痛快。”

  哑巴站在夜色里,没有说话,可那道死人情轻轻动了一下。

  ……

  不久后,陈礼带着哑巴回到义庄,看守义庄的差役已经睡着,陈礼没打扰他们,带着哑巴进入停尸房,反手关上了门。

  最里面那张木板床上,盖尸布很是平整。

  陈礼走过去,掀开一角。

  何小顺睁着眼睛,直直看着屋顶。

  听见动静,他立即转过头:“师父?”

  陈礼将盖尸布彻底掀开。

  何小顺坐起来,先看了看陈礼,又看见站在门边、满脸灰白缝痕的哑巴。

  他愣了半天:“谈崩了?”

  “谈成了。”

  陈礼把收尸箱放在地上,银锭在里面碰出一声轻响。

  何小顺低头看看箱子,又抬头看看哑巴身上的伤。

  “谈成这样?”

  “买卖大。”

  陈礼道:“费了点工夫。”

  何小顺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问。

  两人很快换回衣服。

  何小顺洗掉脸上死人妆,穿回自己的外袍,哑巴则换回原本的粗布衣服,重新躺上木板床。

  陈礼替他整理好手脚,又盖上白布。

  何小顺站在旁边,盯着哑巴肩头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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