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想通什么,也没有考虑过后果,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而当她穿过人流抵达那片被冰霜和雷霆碾过的区域时,她才被这可怖的一幕吓得惊醒了过来。
死人。
全是死人。
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烧焦的、冻僵的碎尸块与残垣断壁均匀地混合在一起,铺满了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角落。
而在这片浓稠的污秽之物最中心屹立着的那根独石柱上,新的风暴正在汇聚,雷光和冰霜愈发刺眼,随时将展开第二轮扩散。
兰斯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了那宛若神明般高高在上的身影屹立在独石柱之上,挥舞着它们手中的狰狞武器,与另外一伙人厮杀在一起。
那里的血色和光影浓稠到极致,她哪怕只是看着,都觉得眼眸被刺得剧痛无比。
鲜血从她眼眶中渗出,迫使她暂时闭上眼,但就在目光从独石柱上抽离的这片刻,恍惚之间她听到了一些零碎的、奄奄一息的祈祷声——
“伟大的星辰…”
“此刻的我…满怀感恩与敬畏…向您乞求最后一次赐福……”
“灾厄正在瓦解我的肉体与灵魂…”
兰斯用她的剑,从脚下的废墟中挖出来一个尚且完整的、还未断气的孩子。
来不及去细看那孩子身上的恐怖伤势,她跪在地上,撕开自己的衣袍裹住这块还没完全死去的血肉,将其抱在怀中,朝着远离第二轮风暴的方向狂奔起来。
雷霆酝酿的轰鸣声从身后不断传来。
但此刻兰斯唯一能听到的却是怀里的祈祷声。
“请看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伟大的星辰啊……”
第372章 冲杀
……
相似的祈祷声,在伊澜城邦的多处角落响起。
那是所有南境人自幼都熟读的神圣篇章。
此前肆虐的风暴让城邦中心的灯火尽数熄灭。
这使得兰斯抬头向上眺望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群星闪耀的光。
可那些星星,祂们就只是挂在那儿,自顾自地闪烁着,不曾靠近半分。
然而此刻的兰斯无暇去细想那些,她只想让怀里的孩子送出这片即将崩碎的城区。
她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体能,无力地瘫跪在地,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爬起来。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啊!!!”
“来个人……帮我把这孩子抱走…”
她用额头抵着满是锋锐碎石的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的体重压到孩子身上,发出无助的嘶喊。
声嘶力竭的哭腔,总算是引来了于屋舍顶部快速腾跃的某道身影的注意,那人原本是冲向独石柱方向而去的,在听到动静之后又迅速折返了回来,落到兰斯跟前。
“哪里有孩子?”
再次迟到的狼,对眼前的陌生女子沉声询问。
兰斯强撑着直起身,将怀中那血淋淋的孩子递送向眼前的陌生男人,催促道:
“送他离开这里,快……”
然而话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回响在耳畔的祈祷声停下了。
狼伸手触碰了一下那已经变得冰凉的血袍,感受不到其中有一丝生命力的波动,皱眉沉声道:“已经死了。”
“不……不不不…不会的…我刚刚还听到……”
兰斯不敢置信地将孩子放下,掀开包裹着孩子的衣袍。
然后,她怔住了。
因为她“救”出来的这个孩子,它本来就不是完整的。
这只是孩子的一部分而已,甚至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兰斯瘫坐了下去,她没有痛哭也没有呐喊,只是陷入了深渊般不可见底的困惑与迷茫。
“抱歉,你可以往哪边逃。”
狼转身欲走,但又回过身来,伸手将地上那掀开的血红衣袍盖了回去,并为兰斯指明了逃命的方向,而后朝屋舍释放钩索,继续向前赶路。
“你是死诞者吗?”
他腾跃到屋檐上站定的时候,兰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这就是你们带来的灾厄吗?”
狼步伐微微一顿:
“我不知道。”
而后再次释放钩索,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下。
祈祷声还在伊澜城邦中回荡。
但兰斯已经听不见了,她在地上摸索了许久,找到了自己的那把剑,而后挣扎着站起,拖拽着长剑,朝着城邦中心独石柱的方向而去。
她要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些身影,那些带来灾厄的究竟是什么。
即便她知道,看完,自己应该就要死在那里了。
……
群星依旧在夜空中高挂着,对祈祷声置若罔闻。
说白了,清算也好,赐福也罢,无论是扰乱群星秩序的外在神祇,亦或者是祂们许诺会守护的子民,放在祂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前,不值一提。
外在神祇的插手,或许会毁了这一座群星治下的城邦,但如果能就此将死诞者坑杀一大批,群星是乐见其成的。
当然,或许伊澜独石柱上的死诞者们还没有那个分量,值得群星去计较得这么细致,但与伊澜处于同一位置的千柱之城里,确确实实存在着足够分量的角色,是那团正在愈演愈烈的沸腾癫火,是那个身上揣着猎杀指头刀的死诞者。
从癫火的意志脱离地宫那一刻开始,不,从伊澜人选择在此定居、建立城邦那一刻开始,灾厄的到来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死诞者背上灾厄的污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征伐路上的一切代价,自己的命,或者他人的命。
每一次征伐都是以冰冷的死寂作为收尾。
从那片死寂中离开的,只有死诞者的身影。
自然而然,人们只会坚信,灾厄就是死诞者带来的。
但也许这一时代的死诞者略微不太一样,准确地说,是独石柱上的这一群,与过往传统认知中的死诞者略微有些不同。
因为他们这会儿正在尝试去压制住第二次风暴。
带来这种变化的,不是来自千柱之城的箴言,也不是突然的良心发现。
一个群体的转变是需要时间和经历进行铺垫的。
从静谧原野到深根底层,铺垫得来的并非是什么大义,而只是厮杀过程中的团队协作,仅此而已。
死诞者最缺的两样东西,是人性和灵魂。
具象意义上与抽象意义上的,都缺。
就像在深根底层,众人轮流硬吃铃珠猎人的投技为其他人争取输出时间一样,这种违背死诞者底层思维的行为,往往需要有人先起个头。
而这一次负责带头的,便是人群之中唯一一个非死诞者。
一个真正具有原生灵魂和人性的活人——木头。
在第一次风暴扩散出去,碾碎了周遭所有屋舍和伊澜人的时候,少女就坐不住了。
她动用一直压制着的宵色眼的力量,裹挟无尽的黑焰与晦暗雾霾,孤身一人就要闯入角斗士阵营,去中断最核心区域那名掌控风暴的角斗士的战技释放。
第一次冲刺被拦了下来。
在那之后,其余所有死诞者也都按照这一思路展开搏杀。
你甭管对不对、有没有用,打了再说。
…
镰法释放大面积的火焰术法,配合老翁的尸山血海战技不停前压,铁了心要突破角斗士的凛冽刀芒,去断了那核心处的风暴战技。
就属他俩冲得最凶,而且也有凶的资本。
在这之前,思维习惯最符合死诞者人设的,是镰法,废港之上就是他牵头围攻勒缇娜的,极致的利己,极致的高效主义。
然而深根底层惊心动魄的经历又告诉了镰法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沿用原来的那套,他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活着离开底层的。
在对上铃珠猎人的时候,但凡有一个人放任其余任何一人被铃珠猎人砍死,那么轮流接力的打法就会瞬间崩盘,等不到珲伍解决雾墙里的战斗,他们外面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死在雨夜中。
所以镰法才会帮勒缇娜抬轮椅、推轮椅,并非是对那次围杀的弥补,而是他彻底悟透了协作的道理。
一个人思维通达的时候,便是处于办事效率最猛的状态下。
一个思维通达的死人,更是如此。
他们这群人,只要谁也不轻易放任别人死去,那就一个都不会死。
…
镰法等人配合冲杀,给了新来的死诞者一种船新版本的震撼。
准确来说,只有狼人被震撼到了:
“怎么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现在都是这样征伐的吗?”
法汉:
“很奇怪吗?我在老家打架的时候人比这还多呢。”
第373章 战斗的思路
逝去的记忆和逝去的人,以破损、零碎的画面形式,在脑海中迅速闪回。
法汉在回答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相当于半开玩笑的诙谐语气,但把话讲完之后,他自己却在战场上短暂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