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秩序带来了纷乱,带来了血,却也带来了与血无法分割的火。
于是,火焰于厮杀中得以传承。
从这一角度来看,阿褪并不是维新派,他应该算是正儿八经的复古派,因为在古老的不死人时代,为王之证,确确实实就是斩杀神祇。
当下位者的世界里已经再无资源堆砌出一尊王的时候,不死人另辟蹊径,用杀戮的方式,剔除多余的神祇,夺取灵魂与力量用于己身,铸就新王。
不死人总是能成功,因为他们是人,却不会死。
于他们而言,不停地厮杀、不停地掠夺,延续自身意志,是唯一的选择,在这条路上,他们不能回头,也不能停歇,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变成无意识的活尸,亦如当代死诞者的凋零化。
他们总是能出色地完成使命,用神祇的血,铸就自己的王位。
秩序修订到这一步,看似一切彻底进入了正轨。
火的时代占据大多数,灰雾再没有向外蔓延的机会。
然而秩序是永远无法变得完美的,无论修订多少次都于事无补。
终于,有一天,不死人背叛了其传火的使命。
当某一位不死人静立于自己的王座前陷入沉思的时候,就连宿命,也不禁为之屏住呼吸。
因为传火秩序存在着巨大的漏洞。
那就是祂赋予了不死人以独立的意志,这是推动不死人于征伐之路不断前进的动力,是他们屠戮神祇的意志根本,最终却也成为了他们拒绝点燃自我的理由。
就如法汉的意志,总结起来其实也就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累死累活,最终争得的只是一个自我火化的名额?
凭什么?
嗯?
……
没有人知道,一名不死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究竟舍弃了多少,究竟失去了多少,人们只会盼着不死人去快点焚烧自我,将那段岁月里的一切罪责与恩怨化作延续文明时代的燃料。
没有人问过不死人的意见,于是不死人有了意见。
初始火炉里,所有这些未曾焚烧过的王座,所有这些从学院地宫里爬出来的不死人,都是昔日拒绝传火的。
他们因此被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
不死人传火的秩序,也在积压了无数个纪元之后彻底分崩离析。
法汉,便是那最后一个不死人。
也是最后一个拒绝传火的不死人。
他于是成了最特殊的那个。
当宿命收回不死的诅咒赐福,曾以不死人的身份成王的他,就此死去。
那一刻,过去漫长岁月里历代不死人的抗争,终于得到了最终的结算——最后一代不死人的王,以人的身份死去了。
……
可是秩序还在不断修订。
多出来的神祇,还得有人去奉上死亡。
于是新的打工仔出现,死诞者于历史舞台上登场。
这一次,宿命在劳务合同里加了很多新的条例。
比如那颗深埋在所有死诞者体内的、随时可以萌发出荆棘的黄金种子。
而神奇的是,在不死人传火秩序结束之后,灰雾已沉寂了无数个纪元未再向外蔓延,传火的必要性似乎消失了。
于是死诞者这帮新的打工仔的工作重心就只剩下一个——清扫世间多余的神祇。
而神祇钦定王的规则,也是在这一历史节点开始演化形成的。
大概意思是——我们自己生产了王,你们可就不能杀我了哟。
包括死诞者无法成王的古老传说,也是这种思维推动之下诞生的谣言。
……
“不对不对,停一下停一下,没这么简单。”
初始火炉深处,法汉用食指戳了戳另一只手的掌心,示意珲伍停止回溯。
珲伍摊手:“我给我的家人们讲解来龙去脉关你什么事?”
法汉:“好吧很抱歉打搅你们,但我必须声明,我们没有背叛火焰,至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很任性地背叛……”
珲伍:“我哪知道那么多,这都还是我这么多年从蛛丝马迹的物品说明里面拼凑出来的大背景,其他那些含糊不清的内容我总不能自己瞎编吧?”
法汉:“相信我,真不只是‘凭什么’那么简单。”
珲伍:“那你当时为什么背叛火焰?”
法汉:“我……忘了。”
珲伍再次摊手。
法汉:“我真忘了。”
珲伍指了指后方灰雾:“那要不你问问他们去。”
…
灰烬中,一道道不死人的身影正在缓缓起身。
第796章 神人的灵机一动
王器,顾名思义,王魂的容器。
抛弃火焰,背叛使命,被视为罪人,这些都只是来自于上位者的定义,但没有任何上位者能剥夺不死人的王位。
他们始终是王。
而他们的灵魂,就留存在这片灰雾中。
王器所收集到的,便是所有战死在灰雾中的不死人的灵魂。
珲伍本该将这口大碗送进火炉深处,向他们献上火焰的最终审判。
但他在王器被填满之后的第一时间,把它砸碎了。
没办法,我们死诞者就是手贱。
而手贱,是推进剧情的重要手段,每当珲伍想看看既定的剧情是否存在隐藏分支走向的时候,砸点什么东西,总会有新收获。
不死人这条线的另一种结局,便是这么砸出来的。
……
实际上,法汉说的没错。
不死人的“罪责”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并非只是因那一句“凭什么”而选择背弃火焰。
用法汉自己的话来说:“这未免有些太过孩子气。”
而珲伍对此的回应是:“那你呢?”
于是法汉无言了。
因为所有不死人当中,就只有他是真的孩子气。
至于其他那些不死人背弃火焰的真正原因……其实很简单。
曾经有无数次,一个时代最终决出的王手持螺旋剑走到独属于自己的王座前,他们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追忆自己一路走来遇见过的所有面孔。
而当他们准备好以自身为柴薪延续一个火焰时代的时候,来自灰雾的声音,惊扰了这份最后的宁静。
那就是当火焰即将变得更加旺盛的前一秒,灰雾也在急速变得浓郁。
有些走纯粹物理猛男路子的王,直到自己身躯燃起的时候才察觉到灰雾的变化。
而那些兼修术法与祷告的法王,则是在靠近王座前就已察觉到灰雾的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渴望的意志,在晦暗的另一面蠕动。
于是他们洞悉了一些神祇所不知晓甚至可能连无上的宿命也无法理解的隐晦真相。
那就是,火焰作为分化与未分化的分界,每一次旺盛焚烧的时候,不仅是在延续并肯定“分化”,也在强化灰雾那一侧的“未分化”。
这是两种完全对立且无法相容的概念,却都因火焰而存在。
对于现实世界而言,火能带来生命的延续,而对于灰雾那一侧而言,熊熊燃烧着王魂的篝火,亦是在肯定它们的存在。
食尸鬼长老口中的退化与湮灭,只是火焰世界里的概念,于灰雾那一侧而言,无火时代的食尸鬼,是以另一种形式存活着,一种未分化的形式。
火焰焚烧,时代延续,但灰雾亦在积攒势能。
不死人所获得的力量与灵魂,来自于火的这一端,无论是狩猎神祇还是斩杀上位者,最终凑成的这一团“可燃物”,始终是火焰世界里的资源和产物,而最终燃起的火,却一样能让灰雾中的存在变得强大。
说白了,一方在消耗,另一方在积蓄。
终有一天,世间再也无法凑出可以焚烧的柴薪,到那时候,灰雾的世界将成为永恒。
……
那一刻,不死人的王意识到自己的征伐尚未结束。
尤其对那些没能真正斩杀多少神祇,而是以掠夺下位者灵魂的方式获得力量并成就王位的王而言,他们心中的愧疚汇聚成了惊涛骇浪。
永生的神祇真不是那么好杀的,王也从来不是高尚圣洁的,血与火中走出来的他们,手上沾染的,可能更多的是下位者的血。
但如果最终的结局是好的,他们尚且可以在将自己付之一炬的时候以此来抚平内心的不安。
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摊开来时。
不死人的王恍然发现自己掠夺得来的肮脏灵魂,燃烧之后是为了让那些永生的上位持续存在下去,且这种存在最终也是要迎来毁灭的。
这种打击毫无疑问能摧毁一个人的全部。
可他们是王。
收拾起情绪之后,他们决定以另一种方式去赎自己真正的“罪”。
于是一代又一代的薪王,“背弃”了火焰,转身踏入了那片灰雾,开启了真正的征伐。
延续火焰,是此消彼长。
征伐灰雾,才是争取平衡的唯一手段。
一座座空王座,就这么被遗留了下来。
而它们的主人,始终奋战在灰雾那一侧。
火焰焚烧的时候,世人于神祇的指引下繁衍生息,王在奋战。
火焰熄灭的时候,神祇们安然入睡,王,依然在奋战。
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巧合。